楊衛東愣住了。
金剛砂磨料?
那不是用來打磨金屬零件的廢料嗎?又黑又硬,除了當垃圾處理,還能有什麼用?
他想問,但看到李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好!我馬上去辦!」
楊衛東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車間。
李赫的目光,轉向自己的兩個徒弟,劉明和張遠。
兩個半大小子正站在那座巨大的土爐子前,一臉的茫然與惶恐。
「師父,咱們真要跟那幫專家對著幹啊?」
劉明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們……他們看起來好兇。」
張遠也附和道。
李赫走到他們面前,沒有說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伸出手,在劉明沾滿油污的工裝上拍了拍。
「怕,就站遠點看。」
「不怕,就過來幹活。」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兩人,徑直走向角落裡一個用木板搭成的簡易工作檯。
劉明和張遠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掙扎。
幾秒鐘後,張遠一咬牙。
「干!師父都不怕,我們怕個球!」
「對!跟他們拼了!」
劉明也攥緊了拳頭。
兩人快步跟了上去,像兩個即將上戰場的小兵。
車間門口,羅工和另外幾位專家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哼,故弄玄虛。」
羅工的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他身旁那位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正是京城航空材料研究院的吳敬同教授,國內研究陶瓷材料的第一人。
吳敬同推了推厚厚的鏡片,語氣裡帶著學者的嚴謹與困惑。
「羅工,我還是不明白,他要那些廢棄的金剛砂磨料做什麼?」
「金剛砂,化學成分是碳化矽。雖然也是一種陶瓷材料,但它的燒結溫度和氮化矽完全不同,性質也天差地別。」
「把它們混在一起,只會互相污染,破壞材料的晶相結構。這……這違背了材料學最基本的原理。」
羅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諷。
「老吳,你跟一個野路子講什麼原理?」
「你就當看猴戲好了。」
「我倒要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很快,楊衛東就親自帶著工人,用板車拉來了幾大麻袋黑色的金剛砂磨料。
李赫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開始篩。」
一聲令下,劉明和張遠立刻動手。
他們用最原始的辦法,將磨料倒在細密的鐵絲網上,下面墊著一層乾淨的油布,然後兩人合力,開始一下一下地晃動篩網。
黑色的粉塵,頓時在車間裡瀰漫開來。
細密的粉末,像黑色的雪花,簌簌地落在油布上。
整個下午,七號車間裡都迴蕩著篩網晃動的「嘩啦」聲,以及粉塵摩擦的「沙沙」聲。
專家們就站在不遠處,像一群監工。
他們看著那兩個小子用最笨的辦法,篩出了小半袋黑色的粉末。
然後,李赫的「表演」,正式開始。
他沒有用任何精密的稱量儀器。
他拿來一個洗乾淨的搪瓷大碗,和一個工廠食堂里最常見的鋁製飯勺。
他先從一個裝著高純度氮化矽粉末的袋子裡,舀了三滿勺,倒進一個巨大的搪瓷盆里。
那白色的粉末,細膩如霜。
接著,他又從另一個小罐子裡,用一個小號的勺子,舀了一平勺白色的燒結助劑粉末,小心地撒了進去。
吳敬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在幹什麼?用飯勺當量具?」
「不同粉末的密度、堆積比都不同,這樣配比,誤差會大到天上!」
「這根本不是科學實驗,這是在廚房和面!」
他身邊的幾個專家也紛紛搖頭,臉上的輕蔑之色更濃了。
然而,更讓他們無法理解的一幕發生了。
李赫走到了那袋剛剛篩好的,烏黑的碳化矽粉末前。
他用同一個鋁製飯勺,滿滿地舀了兩大勺,毫不猶豫地倒進了那個裝滿白色粉末的搪瓷盆里。
瞬間,純白的粉末中,混入了扎眼的黑色。
「瘋了!他真的瘋了!」
吳敬同再也忍不住了,他激動地抓住羅工的胳膊。
「羅工!碳化矽是強共價鍵化合物,燒結極其困難,而且它會和氮化矽在高溫下發生反應!他這是在親手製造一堆廢品!」
「這是在胡鬧!徹頭徹尾的胡鬧!」
羅工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李赫的動作,一言不發。
他已經不想再評價了。
在他眼裡,這已經不是技術路線的錯誤,而是對科學的褻瀆。
李赫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讓劉明和張遠抬著那個大搪瓷盆,開始用最原始的辦法,反覆地顛倒、搖晃,進行干法混合。
沒有球磨機,沒有V型混合器。
只有兩個小子滿頭大汗的賣力搖晃。
整個過程,在專家們眼中,充滿了原始、愚昧、不科學的氣息。
他們仿佛不是在看一場尖端材料的製備,而是在觀摩某個原始部落在祭祀前,調製獻給神靈的塗料。
這是科學,還是巫術?
混合好的粉末,被小心地裝進一個拳頭大小的,用高純石墨加工成的厚壁坩堝里。
沒有模具,沒有預壓。
然後,他蓋上同樣用石墨製成的,帶著錐形結構的活塞蓋。
一切準備就緒。
從下午到深夜,再到第二天的黎明。
整整一天一夜。
那座土高爐,一直在用焦炭預熱。
車間裡的溫度,已經高得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燥熱,帶著一股焦炭燃燒不完全的刺鼻氣味。
專家們誰也沒有離開。
他們輪流在車間門口的長凳上打盹,喝著濃茶,固執地要親眼看到最終失敗的那一刻。
黎明時分,爐膛內的火焰,已經從暗紅色,變成了刺眼的橘黃色。
爐口噴出的熱浪,讓十米開外的人都感到臉頰灼痛。
李赫戴上厚厚的石棉手套,親自端起了那個已經封好的石墨坩堝。
他的動作沉穩,沒有一絲顫抖。
車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如同怪獸般,吞吐著火焰的土爐。
就在他準備將坩堝放入爐心的一剎那。
「等等!」
羅工沙啞的聲音,在喧鬧的車間裡響起。
他大步走了過來,雙眼因為熬夜和憤怒而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李赫。
「小子,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的目標燒結溫度,是多少?」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火的尖刀,直插核心。
所有專家都豎起了耳朵。
溫度,是陶瓷燒結的命脈。
一千六百度?一千七百度?
在他們看來,用這種土爐子,能穩定在一千五百度都已經是奇蹟。
李赫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然注視著爐膛里那片翻滾的橘黃色火焰。
他淡淡地,吐出了四個字。
「一千七百五十度。」
聲音不大。
卻像一顆炸雷,在每個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整個車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鼓風機「呼呼」的聲響,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專家的表情,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吳敬同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厚厚的鏡片都遮不住他眼神里的駭然。
羅工那張布滿皺紋的國字臉,肌肉因為極致的震驚而劇烈抽動。
一千七百五十度!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狂妄,而是瘋狂!
他們從德國進口的,價值幾十萬美元的燒結爐,安全上限也不過一千七百二十度!
超過那個溫度,發熱體和保溫層都會面臨不可逆的損壞風險!
而這個年輕人。
要用一座用耐火磚和焦炭砌起來的土爐子。
去挑戰一個連西方最先進工業設備都視為禁區的溫度。
他不是在燒陶瓷。
他是在玩火。
是在用自己的命,和所有人的尊嚴,進行一場豪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