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車間。
空氣燥熱得讓人窒息。
那座巨大的土高爐,已經連續不斷地咆哮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焦炭燃燒的獨特氣味,混合著滾燙的金屬氣息,瀰漫在車間的每一個角落。
爐壁是暗紅色的,爐口噴吐出的熱浪,讓整個空間的光線都發生了扭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羅工和那七位專家,就守在車間門口不遠處。
他們誰都沒有合眼。
搪瓷缸子裡的茶葉已經換了七八泡,濃得發苦的茶水也壓不住他們心裡的煩躁。
他們像一群等待審判的犯人,固執地要親眼見證那個荒唐賭約的最終結局。
楊衛東的嘴唇乾得起了皮,他來回踱著步,腳下的水泥地幾乎要被他磨出一道印子。
劉明和張遠兩個小子,則緊張地縮在角落,滿是油污的臉上,全是汗水。
只有李赫。
他靜靜地站在離高爐五米遠的地方。
熱浪吹動著他額前的髮絲,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座吞吐著火焰的土爐上。
牆上的掛鍾,時針、分針、秒針,終於在「十二」的位置重合。
二十四小時,一秒不差。
「停爐。」
李赫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鼓風機的轟鳴。
劉明和張遠一個激靈,立刻衝上去,合力拉下了巨大的電閘。
「呼——」
鼓風機停轉,車間裡最主要的噪音源消失了。
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焦炭在爐膛內最後的燃燒聲,發出「噼啪」的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赫身上。
他戴上了一副厚重的,幾乎有半個手臂長的石棉手套。
他拿起一根粗長的鐵釺,走向高爐。
他用鐵釺,緩緩地,撬開了那個用耐火泥封死的爐門。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浪,夾雜著刺眼的光芒,從爐口狂涌而出。
站在最前面的幾個專家,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用手臂擋住臉。
太熱了。
那溫度,仿佛要將人的眉毛都點燃。
透過那片炫目的光,他們隱約看到,在爐膛的最中心,那個石墨坩堝,已經燒得通體透亮。
它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種接近太陽的,耀眼的橘白色。
李赫沒有退。
他用一根更長的特製鐵鉗,精準地伸入爐膛,穩穩地夾住了那個滾燙的坩堝。
鐵鉗與石墨接觸的瞬間,爆出幾點火星。
他手臂的肌肉繃緊,將那個沉重的,散發著恐怖高溫的坩堝,一步一步,從爐膛中拖了出來。
他將坩堝,穩穩地放在了旁邊一個鋪滿了砂石的鐵盤上。
「砰。」
一聲悶響。
羅工冷眼看著,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樣子貨而已。」
「燒得再紅,性能不行,就是一坨廢品。」
吳敬同教授推了推鼻樑上厚厚的眼鏡,鏡片上已經蒙上了一層白色的水汽。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現在,該進行熱衝擊試驗了。」
所有專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熱衝擊試驗。
這是對陶瓷材料最殘酷,也最直接的考驗。
將一個處於上千度高溫的物體,瞬間浸入冰冷的液體中。
巨大的溫差,會在材料內部產生毀滅性的應力。
任何一種已知的工程陶瓷,在這種極限的溫差衝擊下,都會因為內部應力超過結合強度,而瞬間炸裂成粉末。
這是材料學的鐵律。
楊衛東早就按照李赫的吩咐,在車間中央準備好了一隻半人高的大木桶。
木桶里,裝滿了剛剛從廠區深井裡打上來的,冰冷刺骨的井水。
夏日的正午,那木桶的外壁上,還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李赫用鐵鉗,夾開了石墨坩堝的蓋子。
一顆拳頭大小的,通體赤紅的陶瓷球,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靜靜地躺在坩堝里,散發著灼熱的光芒,仿佛一顆從太陽上掉落下來的星核。
完美無瑕的球體。
表面光滑,看不到任何瑕疵。
「哼,連模具都不用,就想做葉片?」
羅工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李赫沒有理會他。
他用鐵鉗,小心翼翼地夾起了那顆赤紅色的陶瓷球。
他站起身。
走向那隻裝滿了冰冷井水的大木桶。
一步。
兩步。
三步。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裡的那顆陶瓷球。
那顆球,每移動一寸,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灼熱的軌跡。
吳敬同教授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溫差超過一千五百度,內部應力會瞬間超過三百兆帕,任何矽基陶瓷都承受不住……」
他是在對自己說,也是在對身邊的人說。
這是科學的判決。
李赫走到了木桶前。
他停下腳步。
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鐵鉗。
那顆赤紅色的陶瓷球,懸停在冰冷的井水上方。
炙熱與冰冷。
光明與黑暗。
在這一刻,形成了一種極致的對立。
然後。
他鬆開了手腕。
鐵鉗向下,將那顆赤紅的陶瓷球,猛地浸入了水中。
「刺啦——!」
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響,轟然炸開。
那不是水被燒開的聲音。
那是一場小型的爆炸。
海量的白色蒸汽,瞬間從木桶中沖天而起,帶著一股狂暴的力量,向四周猛烈擴散。
「砰!」
蒸汽形成的衝擊波,將離得最近的幾個專家都推得一個踉蹌。
整個車間,瞬間被濃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水霧徹底淹沒。
什麼都看不見了。
耳朵里,只剩下水在木桶中劇烈沸騰的「咕嘟」聲。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結束了。
這麼大的動靜,肯定是炸了。
炸得粉身碎骨。
羅工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預料之中的冷笑。
然而。
預想中,陶瓷碎裂後,在木桶里發出的「咔啦咔啦」的滾動聲,並沒有出現。
蒸汽,開始慢慢散去。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乾淨又滾燙的水汽味道。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拼命地朝那個木桶的方向看去。
視線,逐漸清晰。
木桶里的水,還在翻滾冒泡。
一道身影,靜靜地站在木桶邊,一動不動。
是李赫。
他手裡,還握著那把長長的鐵鉗。
蒸汽完全散盡。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這一瞬間,劇烈收縮。
李赫緩緩地,將鐵鉗伸入還在沸騰的水中。
片刻後。
他將鐵鉗,拿了出來。
鐵鉗的末端,穩穩地夾著一顆東西。
一顆灰黑色的,表面還滴著水的球。
完好無損。
它,完好無損。
表面光滑如初,連一絲一毫的裂紋都沒有。
「……」
整個七號車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種令人窒息的,難以置信的死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吳敬同教授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厚厚的眼鏡從鼻樑上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他卻毫無察覺。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顆球,眼神里充滿了駭然與顛覆。
另一位專家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想點一根煙,卻劃了好幾次火柴,都對不準火柴盒上的磷紙。
楊衛東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劉明和張遠,則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讓那聲即將衝破喉嚨的歡呼喊出來。
羅工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臉上的血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從漲紅,到鐵青,再到一片煞白。
「不……」
「不可能……」
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踉踉蹌蹌地沖了上去。
「這絕對不可能!」
他一把從李赫的鐵鉗上,奪過了那顆已經不怎麼燙手的陶瓷球。
他將那顆球捧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
用指甲摳。
用手掌用力的搓。
甚至把它湊到眼前,試圖從上面找到哪怕一絲頭髮絲細的裂紋。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它像一塊亘古不變的頑石,用一種沉默的方式,嘲笑著他幾十年建立起來的科學認知。
「這不符合材料學原理……」
「這違背了熱力學定律……」
他嘴裡喃喃自語,眼神渙散,仿佛一個信仰崩塌的信徒。
突然。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鎖定了李赫。
那眼神,不再是輕蔑,而是一種瘋狂的,最後的掙扎。
「別以為這就完了!」
他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劃破了車間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