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決定,不是一紙空文。
它是一道軍令。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從京城那座灰色小樓,傳達到了共和國工業體系的每一個神經末梢。
三天後。
一列沒有編號的軍綠色專列,拉響了悠長的汽笛,緩緩駛入了通往紅星機械廠的專用鐵軌。
鐵軌兩側,站滿了聞訊趕來的紅星廠工人。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是土黃色的解放鞋,臉上帶著好奇,激動,還有一絲不易察qPCR的緊張。
車門打開。
跳下來的不是工人,而是一隊隊荷槍實彈的士兵。
他們迅速在站台周圍拉起了警戒線,表情嚴肅,目光銳利。
緊接著,一輛又一輛軍綠色解放卡車,從專列的平板車廂上,被小心翼翼地開了下來。
秦主任和羅工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兩人的手都因為用力而攥得發白。
他們身後的楊衛東,嘴巴半張著,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些卡車上用厚重油布包裹的,一個個巨大的木箱。
「開箱!」
隨著帶隊軍官一聲令下,士兵們用撬棍打開了第一個木箱。
「嘶——」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木箱裡,鋪著厚厚的防震泡沫。
一個造型複雜,通體由不鏽鋼與特種合金打造的爐體,靜靜地躺在裡面。
它的表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每一條焊縫都均勻細密,每一個接口都閃耀著精密的金屬光澤。
那不是一個工業品。
那是一件藝術品。
一件凝聚了共和國最高工業水平的,冰冷而華麗的藝術品。
第二個木箱打開。
是真空系統。
分子泵,渦輪泵,還有一根根比手臂還粗的,盤繞複雜的真空管道。
第三個,第四個……
傳動機構,水冷系統,高精度傳感器……
當最後一個木箱被打開,裡面露出一個用天鵝絨布包裹的,小巧的控制台時,整個紅星廠徹底失聲了。
這些東西,他們只在國外的畫報上見過。
它們代表著另一個世界。
一個屬於精密,屬於尖端,屬於未來的世界。
而現在,這個世界,降臨到了他們這個破舊的,連台像樣車床都拿不出來的七號車間。
強烈的反差,帶來的是巨大的震撼,與隨之而來的,沉甸甸的壓力。
「所有部件,全部運進七號車間。」
李赫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工裝,平靜地站在那裡。
工人們如夢初醒,在秦主任的指揮下,開始小心翼翼地搬運。
然而,問題很快就來了。
「李赫,不行啊!」
羅工滿頭大汗地跑過來,臉上全是焦慮。
「這爐體太精密了,總裝要求無塵環境,咱們這車間……地上全是灰,風一吹,鐵屑都能刮進眼睛裡。」
「還有吊裝,這爐體好幾噸重,咱們廠里最大的吊車,那精度……差得能有好幾公分,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咱們把整個廠賣了都賠不起!」
「最要命的,是人!」
羅工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咱們廠里,手藝最好的老師傅,也就能配個毫米級的軸承。這上面的東西,我看了圖紙,全是絲米級的公差!這……這根本不是鉗工能幹的活兒,這是修手錶的活兒!」
羅工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所有紅星廠人的心頭。
是啊。
神爐降臨了。
可他們這些凡人,連觸碰神器的資格都沒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赫身上。
只見李赫走到車間中央,撿起一塊石灰,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方框。
「楊衛東。」
「在!」
楊衛東立刻挺直了腰板。
「去找木工房,按照這個尺寸,給我打一個木頭架子,要結實。」
「再去後勤,把庫房裡所有能找到的塑料薄膜,全部拿過來。」
楊衛東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但還是大聲應道。
「是!」
李赫又轉向另一個方向。
「羅工,麻煩您,把廠里那台報廢的東方紅拖拉機,發動機給我拆下來。」
「再找幾根廢舊的鋼軌,還有咱們起重機上最粗的鋼絲繩。」
羅工的腦子徹底成了一團漿糊。
塑料布?
拖拉機發動機?
這跟總裝有什麼關係?
但看著李赫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他把所有的疑問都咽了回去,轉身就去安排。
接下來的兩天。
整個紅星廠的工人都見證了奇蹟。
只見在李赫的指揮下,工人們用木方和塑料薄膜,硬是在灰塵瀰漫的七號車間裡,搭起了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白色棚子」。
一台鼓風機對著棚子內部猛吹,形成正壓,將灰塵隔絕在外。
一個最簡陋的,土製的無塵車間,就這麼誕生了。
而在棚子旁邊,那台東方紅拖拉機的柴油發動機被固定在水泥墩上,通過一套複雜的滑輪組和鋼軌槓桿,連接著鋼絲繩。
李赫親自調試,教會了楊衛東如何通過控制離合器的深淺,來毫米級地控制鋼絲繩的升降。
一台同樣簡陋,卻精準得嚇人的土吊車,也完成了。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開始培訓鉗工時,李赫卻把楊衛東等幾個最年輕,手最穩的學徒工叫到了身邊。
他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將一個螺栓和一個螺母,遞到楊衛東手裡。
「擰上去。」
楊衛東下意識地就用力去擰。
「停。」
李赫按住了他的手。
「你感覺到阻力了嗎?」
楊衛東點點頭。
「這個阻力,叫預緊力。力小了,高溫下會鬆動。力大了,會損傷螺紋,產生應力集中。」
他拿出一根長長的力矩扳手。
「現在,聽著扳手發出的聲音。」
「咔。」
一聲輕響。
「記住這個聲音,記住你手腕用的力道。」
「以後,你們的耳朵和手,就是最精密的儀器。」
李赫沒有教他們複雜的理論。
他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將「精密裝配」這個概念,像烙印一樣,刻進了這些年輕工人的身體裡。
一場在「螺螄殼裡做道場」的「心臟手術」,正式開始。
李赫親自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第一個走進了那個塑料棚。
楊衛東等人跟在身後。
棚子裡很悶,塑料布的味道混雜著機油味,有些刺鼻。
但所有人的心,都因為緊張與神聖,而屏住了呼吸。
「爐體,起吊。」
棚子外,羅工親自操作那台土製吊車。
柴油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幾噸重的爐體,被緩緩吊起,以一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平移,下降。
最終,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基座上。
「真空法蘭,對接。」
「注意密封圈的均勻受力。」
「1號螺栓,預緊。」
「咔。」
「5號螺栓,預緊。」
「咔。」
李赫的聲音,是這個白色空間裡唯一的聲音。
冷靜,清晰,不帶一絲感情。
楊衛東的手心全是汗,汗水順著手腕流下來,浸濕了袖口。
他從未如此專注過。
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手裡那冰冷的扳手,和耳邊等待著的那一聲清脆的「咔噠」。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個傳感器被安裝到位時,李赫終於直起了腰。
「硬體組裝,完成。」
棚子外,響起一片壓抑著的,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秦主任和羅工互相攙扶著,兩位老人的眼眶,都紅了。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隔著塑料布,看著那台靜靜矗立在棚子中央的,閃耀著銀色光芒的龐然大物。
它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
身體已經組裝完畢。
只剩下最後一步。
為它注入靈魂。
一個從京城跟過來的技術員,擦了擦額頭的汗,滿懷期待地問。
「李總工,控制系統的電路板呢?」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是啊,硬體都這麼厲害了,那控制它的「大腦」,該是何等精密的東西?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李赫沒有拿出一塊布滿晶片的電路板。
他只是平靜地對外面喊了一聲。
「東西,搬進來。」
兩個工人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走進了棚子。
箱子打開。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沒有精密的電路板。
沒有複雜的集成塊。
箱子裡,只有幾卷顏色各異的粗電線,一堆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黑色繼電器。
還有一台……
一台鏽跡斑斑,落滿了灰塵,像是從廢品站里撿回來的……
老式穿孔紙帶機。
李赫拿起一卷空白的黃色紙帶。
他看著眼前這台代表著八十年代最高科技水平的燒結爐,又看了看手裡這卷代表著五十年代信息技術的古董。
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
為這台未來的「神爐」,編寫第一段,屬於它的心跳代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