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從中國第一重型機械廠跟過來的技術員,姓趙,叫趙立新。
他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他是一重最年輕的技術骨幹,負責的就是精密儀器的電控部分。
當他看到那台老掉牙的穿孔紙帶機時,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不解,最後變成了一種混雜著憤怒與輕蔑的冷笑。
「李總工。」
趙立新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緒。
「您是在開玩笑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塑料棚里,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這台燒結爐的控制精度,設計要求是微秒級的響應。」
「您打算用這個……這個博物館裡的東西,去控制它?」
李赫沒有看他。
他只是用一塊乾淨的棉布,仔細擦拭著紙帶機上每一個布滿灰塵的按鍵,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李總工,我必須提醒您。」
趙立新的語氣加重了。
「這不是兒戲,這是國家級的重點項目,每一個環節都必須有科學依據。」
「用繼電器和穿孔紙帶,去實現動態反饋控制,這在理論上,根本行不通!」
「它的延遲,是以毫秒甚至秒來計算的!爐內的情況瞬息萬變,等您的紙帶轉到下一個指令,爐子早就炸了!」
他的話,說出了在場所有技術人員的心聲。
羅工的嘴唇動了動,想替李赫說幾句,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趙立新說的,是教科書上的真理。
是這個時代,所有工業控制領域的從業者,都必須遵守的金科玉律。
而李赫現在要做的,就是公然挑戰這一切。
李赫終於擦完了機器。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趙立新。
「理論,是用來打破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抱著那台紙帶機,轉身走出了塑料棚。
他走進了一間閒置的辦公室。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這一關,就是三天三夜。
沒有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秦主任派人送飯過去,飯菜放在門口,第二天去收,發現原封未動,只是暖水瓶里的水空了。
羅工和幾個廠里的老師傅,急得在門外團團轉。
他們幾次想敲門,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他們看不懂李赫要做什麼,但他們選擇相信。
這種相信,盲目,卻又堅定。
趙立新沒他們那麼好的耐心。
第一天,他抱著雙臂,在走廊里冷眼旁觀。
第二天,他直接找到秦主任,遞上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報告,要求立刻中止李赫「不負責任的破壞行為」,並請求上級派專家組介入。
秦主任把報告壓在了抽屜最底下,只回了他一句。
「出了事,我一力承擔。」
到了第三天,趙立新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直接越過項目組,給京城總部和一重總廠,同時發去了一封加急電報。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
「紅星廠項目總裝環節出現重大問題,總設計師李赫固執己見,採用五十年代落後技術,項目面臨失敗風險,請求立刻干預。」
這封電報,是一顆炸彈。
而此時,身處風暴中心的李赫,對此一無所知。
辦公室里,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劣質香菸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地上,牆上,桌子上,鋪滿了圖紙。
上百張圖紙。
上面沒有複雜的函數,沒有高深的公式。
只有一種最基礎,最原始的電氣符號。
線圈,觸點,常開,常閉。
這些符號,組成了一個個看似簡單,實則環環相扣的邏輯單元。
與門,或門,非門。
李赫用這個時代最基礎的繼電器邏輯,正在徒手搭建一個原始的「中央處理器」。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手指被香菸燙出了幾個水泡,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個由0和1構成的,二進位的世界裡。
腦海中,未來四十年那些成熟的PID控制算法,模糊控制邏輯,被他一點點拆解,簡化,翻譯成這種最古老的「語言」。
這是一個無比痛苦,也無比精密的過程。
任何一個觸點的錯誤,都會導致整個邏輯鏈的崩潰。
當最後一張邏輯圖繪製完成時,他整個人向後倒去,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房間裡,煙霧繚繞。
他看著滿屋的圖紙,那是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巨大的成就感。
他沒有休息。
他坐直身體,將那台老舊的穿孔紙帶機,搬到了桌子中央。
接通電源。
「嗡……」
機器發出了沉悶的,屬於上個時代的轟鳴。
他拿起一卷空白的黃色紙帶,將其裝入機器。
然後,他的手指,開始在那些冰冷的金屬按鍵上,飛速地敲擊。
「嗒。」
「嗒嗒。」
「嗒。」
每一次敲擊,機器的沖頭就會在紙帶上,打下一個或者幾個小孔。
每一個孔,都代表著一個二進位的「1」。
沒有孔的地方,就是「0」。
升溫指令。
壓力反饋。
氣體通斷。
所有的控制程序,都被他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一個字節一個字節地,「寫」進了這條長長的紙帶里。
這不僅僅是編程。
這是一種在時間長河裡進行的,孤獨的對話。
三天後。
辦公室的門,開了。
李赫走了出來。
他瘦了一圈,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手裡捧著一個用木板釘起來的,醜陋的鐵盒子。
盒子的一側,連接著幾十根顏色各異的電線。
另一側,是一個卡槽,那捲被打滿了孔的黃色紙帶,就靜靜地躺在裡面。
這就是他三天三夜的成果。
整個控制系統的「大腦」。
七號車間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車間門口,停著兩輛掛著京城牌照的吉普車,和一輛黑龍江牌照的伏爾加。
王元植院士來了。
一重的總工程師也來了。
他們的身後,跟著一大群神情嚴肅的專家。
趙立新就站在一重總工的身後,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預言被驗證的,冰冷的得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赫,和他手裡那個醜陋的鐵盒子上。
「這就是你的『控制系統』?」
一重的總工,一個頭髮花白,不怒自威的老者,皺著眉頭髮問。
「是。」
李赫回答。
「胡鬧!」
老總工身旁一個專家忍不住呵斥道。
「你知道我們為了給這台爐子開發配套的電控系統,成立了多大的攻關小組嗎?」
「光是博士就有五個!」
「你用一堆破爛繼電器,就想取代我們的工作?」
李赫沒有爭辯。
他只是抱著那個盒子,徑直走進了塑料棚,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燒結爐的控制台旁。
然後,他開始接線。
一根。
兩根。
幾十根電線,被他熟練地,按照圖紙上的編號,接入了燒結爐預留的控制埠。
整個過程,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電線划過空氣的,輕微的「嘶嘶」聲。
當最後一根線接好。
李赫將那捲黃色紙帶,從卡槽中拉出,讓它的前端,對準了紙帶機的讀取口。
他直起身,走出了塑料棚。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氣氛緊張得幾乎要凝固。
王元植院士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李赫。
他的眼神里,沒有批評,也沒有質疑,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探究。
趙立新站在人群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湊到一重總工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通電的瞬間,不短路就算成功。」
李赫沒有理會周圍所有的目光。
他平靜地走到車間角落那個巨大的,帶著鐵殼的總電閘前。
他的手,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黑色的膠木手柄。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心跳,都隨著他那個即將下壓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他緩緩地,合上了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