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來三個字一字一頓，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這真的是剛來就要給眾人來一個下馬威。
而原始記錄，那不僅僅是幾張畫滿了圖紙的草稿紙。
那是羅工等人熬紅了眼畫出的線路圖。
是一眾車間工友，不眠不休測算出的上千個數據。
是李赫腦海中，超越這個時代四十年的工業精髓。
現在，要他們親手交出去。
秦主任很是不滿卻又滿是無奈。
「高總工，技術資料可以交接。」
「但項目的後續工作，紅星廠需要……」
高強抬起手，打斷了他。
他甚至懶得去看秦主任早已陰沉的面色。
「後續工作，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那台被貼滿封條的神爐，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火熱。
「這麼精密的設備，放在你們這種地方，是浪費。」
「我們會把它帶回一重，給它配備最好的團隊，最好的資源，讓它為國家的重點型號項目，發光發熱。」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群失魂落魄的紅星廠職工，徑直走向自己的伏爾加轎車。
「小趙，你留一下。」
高強拉開車門前，回頭對人群中的趙立新說了一句。
「把資料整理好，明天一早，跟我們的車隊一起回去。」
趙立新身體一僵，臉色變得煞白。
車門關上，兩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屁股嗆人的尾氣，和死一般沉寂的七號車間。
工人們的怒火，被巨大的失落與無力感澆滅。
他們看著被封條交叉貼住的爐門，那白色紙條上鮮紅的印章，刺得他們眼睛生疼。
勝利的果實，在成熟的瞬間，被人連根拔起。
羅工早已頹然地坐倒在旁邊的工具箱上，抱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劉師傅靠著牆壁，緩緩滑落在地，渾濁的眼睛裡，一片空洞。
整個車間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只有李赫。
他從始至終都站在那裡，看著高強一行人離開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平靜得有些可怕。
……
第二天一早。
高強帶著他的專家團隊，意氣風發地再次來到了這裡。
他們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藍色工裝，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即將大展拳腳的興奮。
秦主任和羅工以及李赫被要求「靠邊站」。
其他工人們，則被攔在了車間大門外，只能透過玻璃窗，看著自己的心血被別人占據。
「撕掉！」
高強一聲令下。
幾個一重的技術員立刻上前，粗暴地將那些封條一一撕下。
那「刺啦」的聲音，讓門外的工人們心頭滴血。
「高總工，這是我們根據趙立新同志整理的原始記錄，重新繪製的控制系統邏輯圖。」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專家，將一張巨大的圖紙鋪在了工作檯上。
高強湊過去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圖紙畫得很漂亮，線條清晰，邏輯明確。
趙立新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看到高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李赫設計的那個系統，給他的感覺，絕不是一張圖紙就能解釋清楚的。
「開機！」
高強退後兩步，抱著胳膊，準備見證奇蹟。
他已經想好了，等成功復現燒結過程後，要立刻給部委寫一份洋洋灑灑的報告。
報告的標題就是：《我廠專家團隊臨危受命，攻克『843項目』核心技術瓶頸》。
至於紅星廠和那個叫李赫的年輕人。
或許會在報告的末尾，以「在地方兄弟單位的協助下」這樣一句話，被一筆帶過。
一個負責操作的技術員，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總電源的電閘。
「啪！」
沒有電流的嗡鳴。
沒有指示燈的亮起。
只有一聲清脆的，短促的跳閘聲。
總電源的空氣開關，在合上的瞬間，就彈了回來。
一股淡淡的，塑料燒焦的氣味，從那個醜陋的鐵盒子裡飄了出來。
車間裡，一片死寂。
高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麼回事？」
「報告高總工，好像是短路了。」
操作的技術員滿頭是汗，又試著合了幾次閘，結果都一樣。
「啪！」
「啪！」
每一次，都是乾脆利落的跳閘。
高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檢查線路！」
幾個專家立刻圍了上去，拿著萬用表，開始從電源端一寸一寸地排查。
趙立新站在外圍，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著那個安靜的鐵盒子，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李赫操作時的情景。
那種「咔嗒咔嗒」富有韻律的聲音，那種指示燈有序亮起的畫面。
跟眼前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高總工，電源線路沒問題，控制櫃的線路也正常。」
半個小時後，一個專家抬起頭，滿臉困惑。
「問題，應該就出在這個繼電器控制盒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用木板釘起來的醜陋盒子上。
高強皺著眉走了過去。
他手下的專家，都是國內自動化控制領域的頂尖人物。
他們玩過的PLC，摸過的集成電路，比紅星廠所有人見過的加起來都多。
一個由幾十年前的老式繼電器組成的原始系統，在他們眼裡，和孩童的玩具沒什麼區別。
「打開它。」
高強冷冷地命令道。
兩個技術員找來螺絲刀和撬棍，三兩下就拆開了木質的外殼。
當盒子內部的景象，暴露在眾人面前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他們想像中，整齊排列的繼電器和清晰的走線。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糾纏在一起的電線叢林。
上百個型號各異的繼電器，以一種毫無章法的方式，被固定在一個鐵板上。
紅的，黃的，藍的，黑的電線，層層疊疊，彼此纏繞，根本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整個布局，看起來混亂，醜陋，充滿了山寨作坊的草莽氣息。
「這……這簡直是胡鬧！」
一個專家氣得聲音都發抖了。
「這根本不符合任何電氣布線規範！設計這個東西的人，連最基本的電工常識都沒有！」
「怪不得會短路，這麼接線，不短路才怪了！」
高強的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水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接收的是一件國之重器。
沒想到，核心部件竟然是這麼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垃圾。
「高總工。」
趙立新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昨天李總工操作的時候，是正常的。」
「我覺得，這裡面可能有什麼我們不了解的訣竅。」
高強猛地回頭，用一種冰冷的眼神盯著他。
「訣竅？」
他冷笑一聲。
「趙立新同志，你也是一重出來的，是科班出身的工程師。」
「你要相信科學，不要相信什麼所謂的『訣竅』。」
「在我看來，這就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因為設計缺陷導致的短路。他們昨天能成功，純粹是撞大運！」
他一揮手，斬釘截鐵地說道。
「重新布線！」
「把裡面這些亂七八糟的線全部拆掉，按照我們繪製的邏輯圖，重新接！」
「是！」
專家們立刻領命，一場聲勢浩大的「糾錯」行動，就此展開。
他們幹勁十足。
每個人都想儘快糾正這個「錯誤」，以彰顯自己團隊的專業性。
他們小心翼翼地剪斷扎帶，拆開線頭，將那些如同亂麻的電線一根根解開。
然後，再按照圖紙上的邏輯，用嶄新的電線，一根根重新連接。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整個專家團隊，從早上一直忙到深夜。
七號車間裡燈火通明。
當最後一根線接好，所有的端子都擰緊時，已經是第二天凌晨。
高強和他的團隊成員，雖然個個滿臉疲憊，但眼神里卻充滿了成功的喜悅。
那個醜陋的鐵盒子內部，已經被徹底改造。
所有的電線，都用線槽規整地束縛起來，橫平豎直，拐角處都是標準的九十度。
每一個繼電器下面，都貼上了清晰的標籤。
整個內部布局，清晰，規整，充滿了工業的美感。
「這還差不多。」
高強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之前所有的不快都一掃而空。
「這才叫工業級的控制系統。」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下達了命令。
「開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操作員鄭重地，將手放在了電閘上，用力合了上去。
「啪！」
依舊是那聲清脆的，絕望的跳閘聲。
空氣開關，再次無情地彈了回來。
整個車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寞。
所有專家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他們明明是按照最標準的邏輯圖接的線，每一個節點都反覆確認過。
為什麼還是短路？
高強身體晃了一下，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已經被他們改造得「完美無瑕」的鐵盒子。
那東西，就像一個沉默的，帶著無聲嘲諷的怪物。
一整天的時間，專家團隊用盡了所有辦法。
分段測試。
逐級排查。
甚至把繼電器一個個拆下來檢測。
結果，一無所獲。
那個該死的短路故障，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夜，越來越深。
七號車間裡，瀰漫著一股失敗和焦躁的氣息。
高強靠在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已經扔了一地的菸頭。
他引以為傲的專業知識，他那份來自共和國工業長子的優越感，在眼前這個破木盒面前，被擊得粉碎。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錯了。
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根本不是撞大運。
他在這堆破爛里，藏了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
一個年輕技術員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高總工，不行啊，我們……我們真的沒辦法了。」
高強將手裡的菸頭狠狠地摁滅在牆上。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穿過車間的窗戶，看向遠處紅星廠宿舍樓那幾點零星的燈火。
沉默了許久。
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去，把那個叫李赫的，給我找來。」
……
李赫被叫到車間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他看著滿屋子垂頭喪氣的「專家們」，又看了看那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控制盒。
他什麼都沒說。
高強黑著臉，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壓著怒火質問。
「你是不是在設備上動了手腳？」
「這是破壞國家重點項目！」
李赫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淡然得讓高強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高總工。」
李赫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那不是破壞。」
「是『技術加密』。」
「為了防止不熟悉設備的人誤操作，造成國有資產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