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雷鳴般的歡呼聲，突兀地消失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拍紅了的手掌停在半空。
咧到耳根的嘴角緩緩收斂。
那股從心底里噴薄而出的，滾燙的喜悅與自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澆上了一盆冰水，瞬間冷卻，凝固。
空氣中，只剩下真空泵尚未完全停止的低沉嗡鳴。
「秦主任，咋了？」
羅工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秦主任沒有說話。
他反覆看著那幾行鉛字，眼神從最初的錯愕，變成了無法置信，最後化為了一股壓抑到極點的，熊熊燃燒的怒火。
「狗屁！」
一聲壓抑不住的怒罵，從秦主任的牙縫裡擠了出來。
他猛地將那張電報紙攥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搶！」
「這是明搶！」
秦主任的聲音在死寂的車間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羅工彎腰撿起那張被揉得不成樣子的電報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紅星廠『843項目』所有技術資料、樣品、設備，立刻封存，原地待命……」
「……由『中國第一重工業機械廠』專家組成的『技術評估與接收小組』，正在趕赴現場……」
短短几行字，沒有溫度，卻讓眾人如墜冰窟。
巨大的失落感與被背叛的憤怒，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憑什麼！」
一個年輕工人紅著眼睛吼了出來。
「咱們三天三夜沒合眼搞出來的東西，他們憑什麼一句話就拿走！」
「就是！想摘桃子？沒門！」
「跟他們拼了！」
群情激奮。
剛剛還沉浸在巨大失敗中的劉師傅，此刻也忘卻了難堪，只剩下心中的憤恨。
他通紅著雙眼，一把抄起地上一根鐵棍，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誰敢動咱們的爐子，我讓他躺著出去！」
老師傅們一輩子都奉獻給了這個工廠，這台神爐，是他們所有人榮譽的結晶。
現在，有人要把它從他們懷裡奪走。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就在車間裡的火藥味即將被點燃的瞬間。
李赫動了。
他一直很安靜，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他只是默默地走過去，從劉師傅手裡，拿走了那根沉重的鐵棍，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工具架上。
發出了「哐當」一聲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李赫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對秦主任和羅工搖了搖頭。
那眼神平靜，深邃，不帶一絲波瀾。
這種超乎年齡的鎮定，讓秦主任和羅工心頭那股即將噴發的怒火，硬生生被壓了下去。
他們不明白李赫為什麼不急。
但他們選擇相信。
「嘎——」
又是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這次不是吉普車。
兩輛嶄新的，黑得發亮的伏爾加轎車，直接開到了七號車間的門口，濺起一片塵土。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幾個穿著筆挺藍色工裝的技術員，他們手裡拿著封條和印泥，表情嚴肅。
最後，從后座上走下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他頭髮梳得油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夾著一個厚厚的公文包。
他下車後，先是嫌惡地用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很不適應車間裡的機油味，然後才抬起眼皮，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群衣衫不整，滿身油污的紅星廠工人。
那目光里，帶著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傲慢與輕蔑。
「我是中國一重副總工程師，高強。」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我代表部委，前來執行『843項目』的技術交接工作。」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秦主任面前晃了一下。
文件頂頭，是鮮紅的，刺眼的印章。
「秦主任是吧？」
高強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根據部委指示，從現在開始，這裡所有的一切，由我們接收小組正式接管。」
「請你們配合工作。」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秦主任的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身後的工人們，拳頭攥得死死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高強對這些憤怒的目光視若無睹。
他一揮手。
「封！」
他身後那些技術員立刻上前，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封條，走向那台剛剛創造了奇蹟的神爐。
「住手！」
楊衛東再也忍不住了，他張開雙臂，擋在了燒結爐前。
「你們不能這樣！」
「這台爐子，是我們的心血！」
高強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
「楊衛東是吧？」
他冷笑一聲。
「注意你的言辭。」
「這台爐子，從立項開始，就是國家級的重點項目。它的所有權，屬於國家，不屬於你們紅星廠這個小地方。」
「我們現在，只是把它拿到更應該去的地方，發揮它更大的作用。」
「你們，應該感到榮幸。」
「榮幸？」
一眾鏖戰數夜的工人們都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這叫強盜行徑！」
高強的臉色沉了下來。
「同志，如果你繼續阻礙公務，我有權向部委申請，追究你的責任。」
一句話，讓楊衛東瞬間啞火。
在這個年代，一頂「阻礙國家重點項目」的帽子扣下來，誰也承擔不起。
工人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將一張張白色的封條，貼在了他們視若珍寶的神爐上。
爐門。
控制櫃。
真空泵。
甚至連角落裡的鼓風機，都沒有放過。
每一張封條，讓他們的心一陣陣抽痛。
火辣辣的疼。
最後，一個技術員拿著封條，走到了那個用木板釘起來的，醜陋的鐵盒子前。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疑惑這種破爛，是否也值得一貼。
他回頭看向高強。
高強也走了過來，他繞著那個繼電器控制盒，走了兩圈，眼神里的輕蔑更濃了。
他伸出穿著鋥亮皮鞋的腳，輕輕踢了踢那個木盒子。
「咚。」
一聲沉悶的響聲。
李赫的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高強看著被貼上封條的神爐，和那個醜陋的繼電器控制盒，對他身邊的專家輕蔑一笑。
「沒想到這種山溝里，靠一堆破爛也能撞大運。」
「現在，這東西歸我們了。」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李赫，還有他身邊那些失魂落魄的技術員。
「你們的任務，就是把現有的所有『原始記錄』，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