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
幾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停在了七號車間門口。
部委領導,以及頭髮花白的王元植院士,在秦主任的陪同下,走進了車間。
他們的表情嚴肅,目光掃過現場,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局勢。
一邊是兵強馬壯,裝備精良的正規軍。
另一邊,是紅星廠。
王院士的目光,在一重那塊完美的壓坯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點頭。
隨即,他又看向李赫手裡那塊掉渣的「煤餅」,眉頭皺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但他知道既然是李赫準備的東西,自然不會簡單。
「既然雙方都已經準備就緒。」
部委領導看了一眼手錶。
「那就開始吧。」
一重團隊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的臨時實驗區,仿佛一個與紅星廠格格不入的獨立世界。
恆溫恆濕的空調機組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將七號車間裡燥熱的空氣隔絕在外。
幾個穿著嶄新白色實驗服的技術員,在鋪設了防靜電地板的地面上,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一切都充滿了現代工業的秩序與美感。
西德進口的雷射粒度分析儀屏幕上,一條完美的粒徑分布曲線正在跳動。
數據精準,無可挑剔。
那份如同精白麵粉的α相碳化矽粉末,被送入另一台精密的混合機中,進行二次提純與均化。
整個過程對外開放。
隔著車間緊鎖的大門,紅星廠的工人們將一張張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們的目光,穿過塵埃飛舞的空氣,落在那片不屬於這裡的,明亮潔淨的區域。
每一台他們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每一次一重技術員自信而標準的操作。
都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砸在他們的心上。
「那是什麼設備,還能自動攪拌……」
「你看那個屏幕,上面畫的線,真好看。」
「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比。」
壓抑的議論聲,在人群中蔓延。
最後,只剩下死寂。
所有人的士氣,都在這無法逾越的技術代差面前,被碾得粉碎。
終於,一重的樣品壓坯製作完成。
高強親自戴上白色手套,將那塊壓坯從模具中取出,高高舉起。
那是一塊淺灰色的圓餅。
表面光滑如鏡,在車間頂棚的燈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
邊緣整齊利落,沒有任何瑕疵。
緻密,均勻。
鏡頭切換到紅星廠這邊。
車間角落裡,劉師傅正帶著兩個老師傅,用著廠里最原始的球磨機,進行著最後的混合。
「咣當……咣當……」
老舊的設備發出吃力的聲響。
楊衛東站在一旁,手裡捏著秒表,緊張地盯著轉速,嚴格執行著李赫的指令。
「左三圈,慢速。」
「停。」
「右五圈,中速。」
整個過程,看著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當那盆顏色灰黑不均的粉末被送到壓力機前時,羅工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李赫親自操作著那台漏油的舊壓力機。
伴隨著「嘎吱」作響的液壓聲,模具緩緩閉合。
當模具再次打開。
一塊通體灰黑,表面粗糙,布滿細小孔洞的壓坯,出現在眾人面前。
它的邊緣甚至還在往下掉著灰黑色的渣子。
與一重那邊光滑如鏡的藝術品相比,這東西,就是一塊從煤堆里撿出來的,劣質蜂窩煤。
高強看到了李赫,也看到了他手裡那塊醜陋的東西。
他臉上的傲慢再也無法掩飾。
「哈哈哈哈!」
一陣洪亮的,毫不遮掩的笑聲,在巨大的車間裡迴蕩。
「李總工,你們這是準備燒磚嗎?」
高強指著李赫手裡的「蜂窩煤」,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刺耳的笑聲,穿過人群,鑽進每一個紅星廠職工的耳朵里。
羞辱。
憤怒。
卻又無力反駁。
許多工人默默地低下了頭,不忍再看。
然而,李赫卻置若罔聞。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也沒有任何羞惱。
他只是平靜地捧著那塊醜陋的「煤餅」,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車間中央。
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中。
高強捧著他的「藝術品」,李赫捧著他的「廢料」,同時走到了爐前。
在王院士與眾專家的見證下。
兩人分別將樣品放入了兩台並排的燒結爐中。
高強放置樣品的動作,小心翼翼,充滿了儀式感。
李赫的動作,則簡單直接,穩穩地將那塊「煤餅」放在了爐膛的正中央。
「哐當——!」
兩扇厚重的爐門,同時關閉。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宣告著這場豪賭的正式開局。
操作員同時按下了啟動按鈕。
控制台的記錄儀上,兩根紅色的墨水針頭同時落下,開始在潔白的記錄紙上,畫出兩條同步爬升的升溫曲線。
0攝氏度。
500攝氏度。
1000攝氏度。
兩條曲線幾乎完全重合,看不出任何差別。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紅星廠的工人們,一顆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羅工和劉師傅,死死地盯著那兩條紅線,手心全是汗。
高強則抱起胳膊,一臉輕鬆地站在旁邊,與他的一重專家們低聲談笑著。
在他看來,結果早已註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溫度,在穩定地攀升。
1500攝氏度。
1600攝氏度。
1700攝氏度。
就在溫度計的指針,即將觸及1750攝氏度的那個瞬間。
異變,陡生。
「咦?」
一個負責監控功率消耗的一重技術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驚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屬於一重的那台記錄儀上,功率曲線平穩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一樣。
它穩定地上升,說明爐內的樣品正在均勻地吸收熱量。
一切正常,完美無缺。
而屬於紅星廠的那台記錄儀,卻出現了詭異的變化。
代表功率消耗的曲線,突然毫無徵兆地,向上猛地一跳。
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尖銳的峰值。
就好像爐子裡的某個東西,在那一瞬間,額外「吃」掉了一大口電。
「怎麼回事?是不是電壓不穩?」
秦主任緊張地問。
負責監控的楊衛東,他伸手輕輕敲了敲記錄儀的玻璃罩。
「不是……好像不是……」
他的話音未落。
「唰!」
那根紅色的針頭,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一個小小的尖峰。
在記錄紙上,畫出了一連串毫無規律的,犬牙交錯的波形。
時而衝上頂峰,時而跌落谷底。
「滋啦……滋啦……」
記錄儀的針頭,因為劇烈的擺動,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仿佛爐膛之內,正進行著一場不為人知的,劇烈而狂暴的化學反應。
一重那邊的專家們,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們驚愕地看著那條瘋狂跳動的曲線,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這……這是短路了?還是設備要炸了?」
一個年輕專家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高強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只有王元植院士。
他快步走到那台出問題的記錄儀前,推開圍觀的人群。
他沒有看那條溫度曲線。
他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如同心電圖般劇烈波動的功率曲線。
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困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近乎狂熱的專注與好奇。
因為他隱隱地猜測到了答案,這個李赫真能給人帶來驚喜啊。
而是一個正在被揭示的,驚天動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