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性反應。」
一重專家組裡,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是高強團隊裡負責工藝模擬的副總工,姓趙。
趙副總工指著那條瘋狂跳動的功率曲線,用一種宣判的口吻對周圍的人解釋。
「這種不規則的,劇烈的功率波動,是典型的爐內失控信號。」
「它意味著樣品內部正在發生不可控的劇烈反應。」
「可能是材料內部產生了大量的微裂紋。」
「也可能是雜質氣化,導致氣體異常釋放。」
「最嚴重的情況,是樣品發生了局部崩塌。」
完了。
這個念頭,浮現在每一個人的腦海。
高強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那抹陰狠的表情,被一種得意的,毫不掩飾的冷笑所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筆挺的工裝衣領,緩步走到王元植院士身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篤定。
「王老,您看到了。」
「看來紅星廠的樣品,已經提前報廢了。」
「用廢料和垃圾當原料,能燒出什麼好東西?這就是胡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臉色慘白的秦主任和羅工。
「這樣的樣品,就算僥倖成型,內部結構也必然是千瘡百孔,根本不具備任何工業價值。」
「這場比試,已經沒有懸念了。」
然而,王元植院士沒有理他。
老人仿佛沒有聽見高強的話。
他的整個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貼到那台記錄儀的玻璃罩上。
他的眼睛,沒有看那條已經穩定在目標溫度的紅色溫度線。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條如同心電圖一般狂亂跳動的黑色功率曲線上。
高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眉頭微皺。
這有什麼好看的?
不就是一個即將失敗的廢品嗎?
可王院士的表情,卻不像是在看廢品。
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
一種狂熱。
王院士的視線,從功率曲線,緩緩移動到另一張記錄紙上。
那是爐內壓力和溫度的監控曲線。
他看見了。
在每一次功率曲線向上瘋狂衝刺,形成一個猙獰尖峰的瞬間。
代表爐內溫度和壓力的那兩條紅線,都會出現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向上波動。
但緊接著,還不到半秒鐘。
那兩條紅線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精準地拽回到原來的基準線上。
一次又一次。
溫度與壓力,總能以一種近乎神跡的反應速度,將它死死勒住。
這根本不是失控。
王院士的瞳孔,猛然收縮。
這更像是……呼吸。
一種狂暴能量與精準控制之間的,呼吸。
這套系統,李赫做的那套看起來醜陋無比的繼電器控制系統,它在「馴服」爐膛里那場不為人知的化學風暴。
它不是在被動地維持穩定。
它是在主動地,有節律地,引導著反應的進行。
這個念頭,讓王元植院士心中駭然,竄起一股洶湧澎湃的火焰,這是843,不,應該說是祖國的希望。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射向那個站在角落裡的年輕人。
李赫依然靠著牆壁,雙手插在褲兜里。
他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仿佛車間裡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得,讓人心慌。
「李赫!」
羅工終於忍不住了,他幾步衝到李赫面前,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慮而沙啞。
「你快去看看!那台記錄儀是不是壞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主任也跟了過來,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手心冰涼。
「是啊李赫,這……這情況不對啊!要不要……要不要先停下來檢查一下?」
李赫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掃過那台記錄儀,又落回到羅工和秦主任焦灼的臉上。
他沒有解釋。
也沒有安撫。
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
兩個字,清晰,平靜。
然後,他又閉上了眼睛。
一切依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羅工和秦主任對視一眼,他們只能在心裡祈禱,希望李赫能夠再一次創造奇蹟。
時間,就在這種冰火兩重天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重的專家們已經徹底放鬆下來。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談笑著。
在他們看來,這場競賽已經結束了。
「叮——!」
終於,一聲清脆的鈴聲,打破了車間裡令人窒息的沉寂。
燒結程序,結束。
控制台上的指示燈,從「加熱」跳轉到了「冷卻」。
高強精神一振,他迫不及待地走到部委領導面前。
「領導,我看冷卻過程就沒必要等了吧?」
「結果已經很明顯了,為了不耽誤大家的時間,現在就可以開爐,宣布結果了。」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勝利者的寬宏與不耐。
「高強同志,不要著急。」
部委領導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既然是技術競賽,就要嚴格遵守流程。等爐子冷卻到安全溫度,再開爐。」
高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等待,還在繼續。
冷卻的過程,比加熱更加漫長。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車間外,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天空,升到了頭頂。
炙熱的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當爐溫顯示屏上的數字,緩緩跳動到「100」時。
負責操作的工人,終於按下了爐門解鎖的按鈕。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械解鎖聲。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幸災樂禍,是緊張,是絕望,還是好奇,都在這一刻,聚焦到了那兩扇厚重的,灰色的爐門上。
高強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掛著穩操勝券的微笑,第一個走上前去。
他要親手打開爐門。
他要第一個見證自己的勝利,和對手的潰敗。
他身後,紅星廠這邊,羅工和劉師傅,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儘管內心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但那最後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還是讓他們死死地盯著那扇屬於他們的爐門。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
兩台燒結爐的爐門,被兩名工人用搖杆,同步,緩緩地開啟。
「嘎……吱……呀……」
沉重的金屬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門縫,一點點地被拉開。
一股灼熱到扭曲空氣的浪潮,從爐膛內洶湧而出,撲面而來。
空氣里,瀰漫開一股奇特的,混合著金屬與礦石燒結後的味道。
爐門,完全敞開。
爐膛內的景象,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
整個車間,所有嘈雜的呼吸聲,心跳聲,議論聲,全部消失。
死一般的寂靜。
一重的爐膛里。
那塊原本光滑如鏡的淺灰色壓坯,此刻靜靜地躺在那裡。
它的顏色變得更深了一些,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毫無生氣的深灰色,表面光潔,完美無瑕。
而在紅星廠的爐膛里。
那個原本醜陋不堪,掉著渣的「蜂窩煤餅」。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通體漆黑的圓餅。
它不再粗糙,不再鬆散。
它的表面卻分布著細微的蜘蛛網般的紋路。
就現在兩者給眾人的感覺真的是,雲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