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赫的話,讓控制室里剛剛凝固的空氣,再次流動起來。
但這一次,是帶著巨大疑問的湍流。
劉教授張了張嘴,看著李赫那張平靜到不帶一絲感情的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懂。
不相信程序,不相信傳感器,那還能相信什麼。
現代工業的基石,就是建立在精密測量與程序控制之上的。
否定了這兩樣,無異於自斷雙臂。
李赫沒有再解釋。
他的目光從控制櫃內部那片複雜的電路森林上收回。
他轉身,走向那個因為失誤而陷入自我崩潰的錢功。
錢功還蹲在牆角,身體的顫抖已經平息,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死灰般的氣息。
「錢師傅。」
李赫的聲音不大。
錢功的肩膀微微一動,沒有抬頭。
「你在這家廠幹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聽出是哪台車床的軸承缺了油。」
「創世爐的這套真空系統,每一次預熱,每一次抽氣,每一次加壓,你聽得比誰都清楚。」
李赫的話語很平淡,沒有指責,也沒有安慰。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需要你的耳朵。」
錢功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
李赫的視線沒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轉向了另外幾位同樣經驗豐富的老工程師。
「我需要你們的經驗。」
「當主泵過載的瞬間,它的嘯叫聲調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當爐內溫度超過臨界點千分之一秒,感應線圈的震動頻率,和正常的震動有什麼區別。」
「當氣氛配比出現萬分之一的偏差,冷卻水循環管道的流速聲,會不會有細微的延遲。」
他問出的,不再是冰冷的數據。
是聲音。
是震動。
是只有常年與機器相伴的人,才能用皮膚和耳朵感知到的,機器的「語言」。
這些問題,讓在場的所有專家,包括劉教授和王元植院士,都感到了巨大的荒謬。
這已經脫離了科學的範疇。
這更像是某種玄學。
然而,蹲在地上的錢功,眼神卻在悄然發生變化。
那片死灰之中,有什麼東西被重新點燃了。
他扶著牆,掙扎著站了起來。
「過載的瞬間……」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聲音會變尖,不是連續的變尖,是突然跳高一個短音,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後才會持續爬升。」
「就像……」
他努力尋找著詞彙。
「就像一根繃緊的鋼絲,被人用指甲猛地彈了一下。」
他說完,看向李赫。
李赫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眼神示意他繼續。
得到了肯定的錢功,仿佛找到了宣洩口,記憶的閘門被徹底打開。
「感應線圈的震動……會變得沉悶。正常的震動是『嗡嗡』聲,頻率很高,很密。但超過臨界點的那一瞬間,聲音會向下掉,變成『嗚——』的一聲,你能感覺到腳下的地板都跟著麻一下。」
一位負責管道維護的老工程師也走了過來,他搓著手,補充道。
「冷卻水的流速聲會有延遲!李總工,您說的沒錯!氣氛配比不對,會影響熱交換效率,水泵的負載會瞬間變化,聲音會慢半拍!」
一個又一個老師傅圍了上來。
他們七嘴八舌,用著最樸素,甚至有些粗鄙的語言,描述著那些只存在於他們經驗中的,機器的「呻吟」與「呼吸」。
劉教授和他的學生們站在一旁,完全無法插話。
他們引以為傲的理論知識和數據模型,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們是在用公式和圖表理解機器。
而這些老師傅,是在用生命和機器對話。
王元植院士拄著拐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渾濁的眼中,那份因失敗而帶來的巨大悲傷,正在被一種更加深沉的,無法言說的震撼所取代。
他看著李赫的背影。
這個年輕人,正在用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方式,將整個項目組裡最寶貴,卻也最容易被忽視的財富,重新挖掘了出來。
那就是「人」。
是幾十年經驗積累下來,超越了數據和圖表的,人的直覺。
半小時後,李赫結束了這場特殊的「問詢」。
他的腦海中,已經構建起了一幅全新的,由聲音、震動、觸感組成的,創世爐的「感官地圖」。
「給我拿一套DJS-130的備用I/O板。」
李赫對計算中心的人說道。
「還有溫控烙鐵,0.5毫米的松香焊錫,不同顏色的單芯銅導線,剝線鉗,萬用表……」
他報出了一連串工具和材料的名稱。
這些東西,不是用於系統設計的,而是用於最底層的電路維修。
當所有東西準備齊全,李赫拉了一張椅子,直接坐在了敞開的控制櫃前。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赫拿起了那把精密的溫控烙鐵。
烙鐵頭在空氣中發出微不可查的「噝噝」聲,一股松香被加熱後的獨特氣味,開始瀰漫開來。
他的左手拿著一卷細細的焊錫絲,右手握著烙鐵,伸進了那片由無數電子元件組成的精密森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裡面是價值數千萬的,國內最頂級的計算機控制系統。
任何一個錯誤的觸碰,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損壞。
劉教授的嘴唇動了動,他想喊「住手」,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李赫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他的目光鎖定在核心處理器旁邊的一塊邏輯主板上。
那是負責壓力信號處理與反饋的模塊。
他找到了那顆負責信號放大的運算放大器晶片。
烙鐵頭,輕輕點在了晶片的一根引腳上。
-
焊點上的錫珠瞬間融化,變成一粒銀亮的液滴。
李赫用烙鐵頭輕輕一撥。
那根纖細的晶片引腳,便從電路板的焊盤上,被完整地剝離了出來。
一個清脆的,斷開連接的動作。
在場的電子專家們,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真的動手了。
他真的用這種最粗暴的方式,切斷了計算機的「神經」。
這已經不是改造。
這是褻瀆。
是對現代精密科學儀器最徹底的褻瀆。
李赫沒有停。
他拿起一根藍色的導線,用剝線鉗利落地剝出線頭,上錫。
然後,他將這根藍色導線的線頭,焊在了那根被他翹起的晶片引腳上。
導線的另一端,被他接到了他帶來的那塊備用I/O板的輸入端。
第一根「飛線」,完成了。
它像一道藍色的傷疤,醜陋地,突兀地,出現在那塊整潔精密的綠色電路板上。
接下來,是第二根,第三根。
紅色的導線,從溫度傳感器的信號處理模塊上引出。
黃色的導線,從氣氛傳感器的接口處引出。
李赫不眠不休。
他的面前沒有一張圖紙,沒有一份手冊。
所有的電路邏輯,所有的連接方案,都只存在於他的腦子裡。
他餓了就啃一口送來的饅頭,渴了就喝一口涼水。
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動,他沒有離開過那張椅子一步。
他的眼球布滿了血絲,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手,始終穩如磐石。
控制櫃的內部,逐漸被一張瘋狂的蛛網所覆蓋。
紅色,藍色,黃色,綠色的導線,縱橫交錯,從主板的各個角落,匯集到那個臨時加裝的I/O板上。
原本充滿工業設計美感的機櫃內部,此刻變得一片狼藉,混亂得如同一個精神病人的塗鴉。
王元植院士和劉教授,從最初的心驚肉跳,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只剩下一種無法理解的敬畏。
他們看不懂李赫在做什麼。
但他們能看到一種極致的專注,一種對整個系統了如指掌的,神一般的自信。
在第二天夜裡,李赫開始搭建他的「控制台」。
那是一個用廢棄儀器外殼改造的,極其簡陋的金屬盒子。
他將三個碩大的,帶有精密刻度的旋鈕,安裝在盒子的面板上。
又在旁邊,加裝了一個從舊調音台上拆下來的,長行程的推桿。
然後,他將那些從I/O板引出的信號線,通過一根粗大的多芯電纜,連接到這個簡陋的盒子上。
所有的改造,在第三天清晨完成。
當李赫放下手中電烙鐵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精神似乎都被抽空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控制櫃,還有那個擺在旁邊,醜陋得像個玩具的控制盒。
李赫站起身,走到那個簡陋的控制盒前。
他的手指,依次拂過那三個旋鈕和一個推桿。
他轉過身,面對著一張張寫滿了驚愕,不解,還有一絲微弱希望的臉。
「下一次,沒有倒計時,沒有預設程序。」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看向那台靜默的「創世爐」。
「什麼時候衝擊『窄門』,由我來決定。」
李赫的手,最後落在了那個簡陋的控制盒上,輕輕拍了拍。
「這台機器,將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