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直是瘋了!」
劉教授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向後滑出老遠。
「讓人來充當計算機的中央處理器?這是在玩命!」
議論聲此起彼伏。
「李總工,您這個想法太危險了!」
「萬一判斷失誤,整個系統都會崩潰!」
「這比剛才讓錢師傅手動補償還要瘋狂百倍!」
王元植院士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並未說出口。
在他幾十年的科研生涯中,從未見過如此顛覆性的操作構想。
這完全脫離了現代工業的基本準則。
李赫站在那個簡陋的控制盒前。
他沒有爭辯。
沒有解釋。
只是平靜地轉過身,走向了那幾位剛才還沉浸在自責中的老師傅們。
「錢師傅。」
李赫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控制室里的嘈雜聲。
錢功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失敗後的痛苦。
「還有張師傅,老王,小劉。」
李赫的目光依次掃過幾位經驗最豐富的老工程師。
「我需要問你們幾個問題。」
控制室里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李赫,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主泵過載的瞬間,嘯叫聲會發生什麼變化?」
李赫問出的第一個問題。
主泵過載時的聲音變化?這有什麼意義?
錢功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
「聲音會變尖。」
他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不是連續的變尖,是突然跳高一個短音,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後才會持續爬升。」
李赫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錢功的眼神漸漸清亮起來,記憶的閘門被徹底打開。
「就像一根繃緊的鋼絲,被人用指甲猛地彈了一下的聲音。」
「很好。」
李赫轉向另一位老師傅。
「張師傅,爐內溫度超過臨界點千分之一秒時,感應線圈的震動和正常時有什麼不同?」
負責電氣維護的張師傅搓了搓手,眼神中帶著一種被重新點燃的光芒。
「會變沉悶!」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亮。
「正常的震動是嗡嗡聲,頻率很高,很密。」
「但超過臨界點的那一瞬間,聲音會向下掉,變成嗚的一聲長音。」
「你能感覺到腳下的地板都跟著麻一下。」
李赫繼續問下去。
「冷卻水循環管道的流速聲呢?當氣氛配比出現萬分之一偏差時,會有什麼變化?」
「會有延遲!」
負責管道維護的老王搶著回答。
「氣氛配比不對,會影響熱交換效率,水泵的負載會瞬間變化,聲音會慢半拍!」
一個又一個老師傅圍了上來。
他們七嘴八舌,用著最樸素的語言,描述著那些只存在於他們經驗中的機器「語言」。
「真空度不夠時,抽氣泵的聲音會發悶,不是那種清脆的嗒嗒聲。」
「溫度控制器過熱,繼電器的吸合聲會變得拖沓,咔嗒聲會拉長。」
「壓力管路有微漏時,你貼著管壁能聽到很細很細的絲絲聲,肉耳幾乎聽不到,但手能感覺到震動。」
劉教授和他的學生們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話。
他們引以為傲的理論知識和數據模型,在這一刻顯得蒼白無力。
他們用公式和圖表理解機器。
而這些老師傅,是在用生命和機器對話。
李赫在認真地聽著每一個老師傅的描述。
他沒有記錄,沒有做筆記。
所有的信息都被他牢牢記在腦海中,構建成一幅全新的「感官地圖」。
半小時後,李赫結束了這場特殊的「問詢」。
他轉身面對所有人,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現在,我來告訴你們我的計劃。」
控制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赫身上。
「錢師傅負責監聽主泵和真空系統的聲音變化。」
李赫的手指依次指向那些老師傅。
「張師傅監控感應線圈的震動頻率。」
「老王負責冷卻水循環的流速音。」
「小劉監控溫度控制系統的繼電器聲音。」
「你們就是我的傳感器。」
李赫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當你們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音,任何微小的變化,立刻告訴我。」
「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判斷,只需要如實報告你們聽到的一切。」
他轉向那個簡陋的控制盒。
「我將根據你們提供的信息,實時調整壓力、溫度、氣氛配比。」
「我就是這台機器的中央處理器。」
劉教授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李總工,這太冒險了!人的反應速度根本跟不上機器的變化!」
「萬一出現延遲,萬一判斷錯誤…」
李赫打斷了他的話。
「教授,您說得對。」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人的反應速度確實比不上機器。」
「但是。」
李赫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機器只能按照程序執行,它無法感知那些超出傳感器範圍的微妙變化。」
「而人可以。」
他走到錢功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這位老師傅的肩膀。
「錢師傅能聽出軸承缺油的聲音,這是任何傳感器都做不到的。」
「張師傅能感覺到電磁場的微妙變化,這超越了所有儀表的精度。」
「他們的經驗,就是最精密的傳感器。」
李赫回到控制盒前,手指輕撫過那三個旋鈕。
「而我,將把這些經驗轉化為精確的控制指令。」
王元植院士緩緩走了過來。
他拄著拐杖,在李赫面前站定。
「小李,你確定嗎?」
「院士,您還記得您年輕時候的那些實驗嗎?」
「那時候沒有計算機,沒有精密儀表,您是怎麼做出那些突破性的發現的?」
王元植院士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想起了幾十年前,在那個簡陋的實驗室里。
他和同事們用最原始的方法,一點一點摸索著前進。
那時候,他們靠的就是經驗,直覺,還有對科學的執著追求。
「靠的是人。」
老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靠的是人的智慧和經驗。」
李赫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要回到那個時代。」
「回到人與機器合一的時代。」
他轉身面對所有人,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很不科學。」
「但是,當科學的方法走到盡頭時,我們就只能相信人類最原始的智慧。」
控制室里一片沉寂。
每個人都在消化著李赫剛才說的話。
這確實是一個瘋狂的計劃。
讓人來充當計算機的CPU,讓經驗來代替傳感器。
這完全顛覆了現代工業的基本原則。
但是,在連續三次失敗之後,在所有科學方法都走到死胡同之後。
這個瘋狂的計劃,竟然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錢功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痕,走到李赫面前。
「李總工,我願意試試。」
他的聲音沙啞,但異常堅定。
「我在這個廠子裡幹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聽出每台機器的心跳聲。」
「如果我的耳朵能幫上忙,那就用吧。」
張師傅也站了起來。
「我也來。」
「老王,小劉,你們呢?」
幾位老師傅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幹了!」
「反正都已經失敗三次了,再試一次又何妨!」
「就算是為了咱們工人的尊嚴,也要試試!」
看著這些老師傅們重新燃起的鬥志,控制室里的氣氛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那種絕望和沮喪,正在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團結和決心所取代。
劉教授看著眼前的一切,內心經歷著激烈的掙扎。
作為一個嚴謹的科學家,他無法接受這種完全違背科學原則的做法。
但是,作為一個愛國的知識分子,他又不願意看到這個項目就此失敗。
「李總工。」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方法真的可行,那我們需要多長時間來準備?」
李赫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劉教授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這麼短的時間,怎麼可能完成人員配置和系統調試?」
「不需要調試。」
李赫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剛才改造的控制系統,已經將所有的自動程序旁路了。」
「現在的創世爐,就是一台純粹的手動機器。」
「所有的控制,都要靠人來完成。」
他走到那幾位老師傅面前。
「你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最佳的監聽位置,熟悉各自負責的聲音特徵。」
「然後,在實驗開始後,將你們聽到的一切如實報告給我。」
錢功點了點頭。
「李總工,您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麼做。」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整個控制室變成了一個忙碌的戰場。
幾位老師傅分別找到了自己的「戰位」。
錢功蹲在主泵旁邊,耳朵貼著金屬外殼,反覆聽著機器運轉的聲音。
張師傅站在感應線圈附近,雙手輕撫著設備外殼,感受著電磁場的微妙變化。
老王趴在冷卻水管道上,用聽診器一樣的姿勢,監聽著水流的聲音。
小劉則守在溫度控制櫃前,專注地聽著繼電器的吸合聲。
李赫站在那個簡陋的控制台前,反覆練習著手指在旋鈕上的動作。
他閉著眼睛,在腦海中一遍遍模擬著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無數種可能的組合,在他的大腦中飛速運算著。
兩個小時後,所有人都就位了。
創世爐安靜地矗立在實驗室中央,等待著這最後一次,也是最瘋狂的一次挑戰。
李赫站在控制台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指輕撫過那三個旋鈕和一個推桿,感受著金屬的冰冷觸感。
錢功蹲在主泵旁邊,右手貼著金屬外殼,左手豎起大拇指,示意準備就緒。
張師傅站在感應線圈附近,雙腳稍微分開,保持著最佳的感知姿態。
老王趴在管道上,耳朵緊貼著金屬表面。
小劉守在控制櫃前,目光專注地盯著那些跳動的指示燈。
劉教授和其他專家站在遠處,緊張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的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既希望這個瘋狂的計劃能夠成功。
又擔心即將到來的失敗會徹底摧毀所有人的信心。
王元植院士拄著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李赫的背影,那裡寄託著他最後的希望。
楊衛國默默地站在角落裡,雙手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整個控制室里,除了機器設備的低沉嗡鳴聲,再也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歷史性時刻的到來。
李赫閉上了眼睛,讓自己的心境徹底平靜下來。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他轉過身,環視了一周,目光最後落在那台靜默的創世爐上。
「準備第四次衝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控制室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倒計時,沒有自動程序。」
「聽我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