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行想起這幾個月老父親帶自己跑的關係、花的精力、簽的協議、對團隊說的那些豪言壯語,此刻全都被那幾行字壓碎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樣子,被走廊盡頭路過的研發總監李遠看到了。
李遠沒有走過來問,看了一眼就轉身走了。
整個下午,粒波傳感的辦公區比平時安靜得多,沒有人討論這件事,但每個人似乎都感覺到了什麼。
又過了兩天,在沈懷謹律所的會議室里,氣氛沉悶。
周景川把面前一摞資料整理好放在桌角,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林蔚坐在他旁邊,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沒有新消息的聊天界面。
張遠川合上筆記本電腦,靠著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事。
沈懷謹從外面走進來,在會議桌的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幾個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這次確實有點可惜。
粒波的技術基礎不錯,收購方的體量也足夠,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案子,現在停了,大家這幾周的活都白幹了。」
他的語氣不重,但那種低落是掩飾不住的。
張遠川抬起頭,看了沈懷謹一眼,斟酌著說:
「沈總,我就直說了。
這次收購突然叫停,是不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原因?
我這幾天回想了整個過程,粒波那邊的表現其實不算太差,雖然有些小細節不周全,但也不至於直接被否。
收購方是不是收到了什麼別的信號?」
沈懷謹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很自然地往莫清辭坐的方向移了一下。
莫清辭正低著頭看面前的筆記本,沒有抬頭,但她的側臉在窗外的光線下顯得很安靜。
沈懷謹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三秒。
想起那天在粒波參觀車間的時候,自己這個徒弟和那個年輕的陳總悄悄在後面交換眼神。
那個動作很輕,但恰巧被他看見了,那天應該只有他注意到了陳總和自家學生眼神交流了好幾次。
而自己那學生看陳總眼神里的愛慕也是藏不住的。
他有些猜想,總感覺這次收購案子黃了跟自己這個學生有關。
但這種事情他也不好怪學生,畢竟自己的學生又沒錯。
再加上他前些日子就找人打聽到了陳沅安是陳首富的兒子,這麼看來自己這個學生的機緣還真是好。
沈懷瑾看破不說破,「這事兒確實有點怪。」
他放下茶杯:
「不過收購方那邊的決策邏輯,我們作為顧問方確實不好說太多。
有些時候對方高層那邊有什麼變動或者調整,下面的執行層面是不知道的,在併購案里也不算少見。」
他頓了頓,「而且你們換個角度看,這次雖然案子停了,但我們在過程中積累的盡調經驗和對接流程,對以後類似的業務都是有幫助的。沒有白忙的活。」
林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張遠川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周景川看著沈懷謹,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那種沉默不是安靜,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上的那種。
莫清辭看了一眼自家導師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感受了一下會議室無比低沉的氛圍。
猶豫了一下,放下筆,抬起頭來,目光在沈懷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口說:
「老師,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沈懷謹看向她:「你說。」
莫清辭像是在斟酌措辭:
「前兩天陳總那邊聯繫了我,說他手上還有另一個正在推進的收購案,想找我們來做買方律師。」
會議室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張遠川的表情動了一下,微微坐直了身體。
林蔚手裡的筆停住了。
周景川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來。
莫清辭繼續說:
「是應世生物收購澤元生物。應世生物那邊,陳總剛掛上執行董事,這次他們是買方。
澤元生物那邊已經初步同意了收購方案。
陳總的意思是想讓我們律所這邊來做應世生物的律師團隊,負責整個交易的法律框架和盡調。」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把信息說全:
「這就幾天就要正式啟動了。
他說等正式啟動的時候,會通過正式渠道來跟我們對接。」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那種安靜和剛才的沉悶不一樣,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窗忽然被人推開一條縫,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新鮮的氣息。
沈懷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看著莫清辭,目光里有一種在看透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神情。
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應世生物是陳首富控股的,澤元生物是個什麼情況?」
莫清辭回答得很快,「澤元生物的創始人叫徐趙傑,他父親叫徐雙龍,是陳默總的老下屬。澤元生物目前遇到點困難,所以才有了這次收購。」
沈懷謹又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說道:
「這種送錢的案子我們肯定接,你跟小陳總那邊說,等他那邊正式發函,我們這邊隨時可以啟動。」
他頓了頓,又說,「清辭,這個案子的對接你來負責,有什麼需要協調的直接跟我說。」
林蔚抬起頭來,看著莫清辭,臉上那層低落的神色還沒完全退去,但眼底已經亮了一些。
張遠川重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把剛才合上的那台電腦又啟動了。
周景川把面前那摞資料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了半張桌面的空間。
莫清辭看著沈懷謹,點了點頭,說:「好的,老師。」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會議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間的光帶,落在她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把紙頁上那些她寫了一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會議結束後,莫清辭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色,然後拿出手機,給陳沅安發了一條消息:
「老師說案子接。你今天什麼時候有空,我們把啟動時間定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一句:「今晚就行。還是那家湘菜館,還是那個包間。」
她看著那行字,感覺很甜蜜。
快速把手機放回包里,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四月的風吹進來,帶著鵬城這個季節特有的溫潤氣息,把她的頭髮輕輕吹起來一縷,她伸手攏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