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從鵬城飛往蓉城的頭等艙里,陳沅安靠在座椅上,面前的小桌板已經收起來了,一杯檸檬水放在扶手邊的杯托里。
舷窗外的雲層像一層鋪展開來的厚棉絮,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暖白色的光澤。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靠過道位置的趙總。
趙總正在翻一份列印出來的技術資料,翻頁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認真看每一行字。
「趙總,」陳沅安開口了,「這次麻煩你陪我白跑一趟了。」
趙總抬起頭,合上手裡的資料,摘下老花鏡:
「陳董說哪裡話,你第一次獨立帶隊出來做這種規模的調研,我過來跟著也是應該的。
再說了,這邊的生產線跟咱們蓉城那邊的不太一樣,多看看也有收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和,像是真的覺得這一趟沒有白跑。
陳沅安點了點頭:「趙總,我想跟你說一下,這次收購的事,我打算暫時先停一停,不推進了。」
趙總聽完這句話,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為什麼,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他只是把老花鏡折好放回胸前的口袋裡,然後說:「行,那我回頭把這幾天的資料整理一下,歸檔備用。」
他連「為什麼」三個字都沒有問。
陳沅安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他在趙總這種老一輩技術人的身上見過很多次這種反應了。
不追問不該問的事,不猜測不該猜的方向,只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這種分寸感不是學來的,是在長年累月的技術工作中慢慢磨出來的。
實際上趙總聽到陳沅安說不推進的那一刻,心裡已經把所有事情過了一遍。
太子爺都說不推進了,天王老子來了都推進不了。
陳沅安沉默了一會兒,反倒是饒有興趣的問道:「趙總,你不好奇為什麼?」
趙總把資料放進座位前面的儲物袋裡,轉過身來看著他,笑了一下。
這笑容里倒是很溫和:
「陳總,我做技術做了三十多年,學到的最大一件事就是,一個決策有沒有道理,不需要別人來替你驗證。
你既然做了決定,那就是你的判斷。
我配合就行了。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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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陳總,剛才翻資料的時候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粒波那邊有幾項專利的權屬關係,看起來不是特別清爽,其中有一項核心技術的共同發明人名單里,有一個名字不在他們現在的員工名冊上。
我當時在車間裡沒好直接問,怕打草驚蛇。
如果您這邊後續還想再考慮的話,這一塊可能值得深入看一下。」
陳沅安聽到這個大為震驚,好傢夥,還得是你們這些老輩子啊。
不是說搞技術的都是硬骨頭嗎?
這趙總不僅不問為什麼,反倒是主動幫他找起了bug。
果然正如自家老爹說的那樣,在公司裡面能混到高層的就沒一個省油的燈。
陳沅安對趙總也笑了笑,「看來粒波科技確實有問題。」
趙總果然又把資料摸出來了,一邊翻一邊喃喃道,「問題還不少。」
陳沅安閉目養神,腦海中想起了出發之前母親跟他說過的話。
那天晚上在蓉城家裡,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胡笳手裡端著一杯茶,坐在他對面,跟他說起這次收購的背景。
「粒波傳感的王知行,他父親是王振邦,你應該知道的吧?」胡笳說。
「蓉城機器人最早的一批研發骨幹,二六年的時候在裝備部幹了好多年的技術負責人。
後來因為跟當時的研發總監理念不合,自己走了。
他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批人,也帶走了一些技術積累。
後來他兒子做了粒波傳感,走的路線跟蓉城機器人的供應鏈方向有重疊。
前陣子王振邦找到我,說他兒子那邊發展遇到瓶頸了,想看看能不能合作一下。
說白了就是想賣公司。
我當時想,如果價格合適的話,可以把粒波收過來,也算是給咱們的核心供應鏈做補充。」
她說到這兒喝了一口茶,「當然,如果你看了覺得不合適,那就不要勉強。這又不是非買不可的東西。」
陳沅安坐在飛機上,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逐漸變近的地面輪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趙總,剛才說的那些風險,你回去之後幫我整理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後續可能用得上。」
「沒問題。」趙總應得很乾脆,然後又補了一句:
「陳總,我其實昨天在車間觀察的時候還有一件事想說。
粒波那位王總,在整個對接過程中表現得太急了些,有些姿態放得不夠穩。
一個創始人如果對未來的走向沒有足夠的底氣,需要提前給自己打氣,那這個人的判斷力在關鍵時刻可能會出問題。」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低頭收拾東西了,沒有再繼續展開。
陳沅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飛機落地蓉城的時候,天色正慢慢暗下來。
陳沅安走在廊橋里,陽光從側面的窗戶斜射進來,把他和趙總的影子拉得很長。
又過了兩天,粒波傳感的辦公室里,王知行坐在辦公桌前面,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陳沅安的助理,正文很短:
「經初步評估,蓉城機器人認為粒波傳感目前的技術積累和市場定位與我司當下的戰略方向存在一定偏差,暫不具備進一步推進收購的條件。
感謝理解。
後續如有合適機會,再行溝通。」
王知行把那段話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第一遍他覺得是自己看錯了,第二遍他開始往後翻有沒有別的附件,第三遍他發現這就是全部,沒有然後。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重新坐下。
他想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那天參觀的時候還聊得不錯,對方問的問題那麼具體,為什麼會忽然就說不合適。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沅安助理的號碼,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方,想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王知行心裡清楚,這種答覆意味著對方已經不會再給任何解釋的機會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頭頂又慢慢偏西,整個辦公室的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把臉埋進手掌里,手指插進頭髮里,用力按了按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