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安聽著,在心裡暗暗點頭。
他想起了母親曾經教過自己:「能夠用最短的時間搞清楚自己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是聰明人的基本功。」
徐趙傑顯然具備這個基本功。
陳沅安聽完徐趙傑的問題,沒有急著逐條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靠著椅背想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問題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下順序。
「第一個問題,應世現在的臨床資源是夠的。
瑞科生物那邊有現成的臨床團隊和CRO網絡,你們的產品如果進入IND階段,可以直接用應世的資源,不需要從頭搭建。
這個在協議里會寫清楚。」
徐趙傑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目光落在桌面上,停留了幾秒才重新抬起來:「那團隊的保留呢?」
「應世的方案是,核心研發團隊全員保留,提供不低於現有水平的薪酬和股權激勵。
管理層方面,應世會派一名副總裁來擔任整合後的負責人,但日常運營由現有團隊負責。」
徐趙傑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關於估值方面,」他斟酌著開口,「我理解應世的方案是基於現有管線價值和團隊技術能力來測算的。但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在估值基礎上加入一個與未來臨床里程碑掛鉤的條款?」
陳沅安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問:「你是想做一個Earn-out安排?」
注釋:Earn-out(盈利能力支付計劃/或有對價)是併購交易中一種將部分交易對價與標的公司未來特定時期內的業績表現掛鉤的定價機制,核心邏輯為「先付部分固定對價,達標後再支付剩餘或有對價」,旨在解決買賣雙方估值分歧並降低買方過度支付風險 。
徐趙傑點了點頭:
「如果我們的管線順利推進到臨床二期,應世可以在估值基礎上追加一部分對價。
這樣對雙方來說都更公平。」
陳沅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徐趙傑臉上,像是在用這個安靜的間隙做一個衡量。
他在想這個提議的合理性,在想應世內部對這個條款的接受度,在想徐趙傑提出這個條件時背後藏著的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比如他對這家公司的留戀,比如他對自己過去幾年投入的那些時間和精力的難以割捨。
「這個思路我可以帶回去談。」陳沅安最後說,「但我不能保證總部那邊會同意。不過我會把理由說清楚。」
徐趙傑聽了,表情微微鬆了一下,「謝謝陳總,」他說,「那我這邊沒有其他問題了。」
會議持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
兩個人又過了一遍盡調時間表、交割條件和過渡期的安排。
每一項都談得不算深,但每一項都確認到了一個可以繼續往下推進的程度。
臨結束的時候,陳沅安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看著徐趙傑說:「徐總,有件事我父親讓我帶句話。他說,你這邊的事,如果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不用客氣。」
徐趙傑聽到這話的時候,興奮的情緒回落了一些,畢竟自己能賣公司全靠家裡老頭刷臉。
很快他便意識到現在不是該有這些情緒的時候,無論什麼原因,結果總是好的。
他很快抬起頭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替我謝謝陳叔叔。」
陳沅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站起來,和徐趙傑握了手。
兩個人隔著那張桌子站了幾秒,徐趙傑說:「晚上一起吃個飯吧,不是什麼大地方,但長安的菜還是比帝都強一些。」
「好,」陳沅安說。
晚上七點,長安的夜色已經鋪開了。
街燈亮起來的時候,街面上的行人反而比白天更多了一些,有人剛下班,有人出來散步,有人在路邊的小攤前排著隊等一碗熱氣騰騰的扯麵。
徐趙傑選的地方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頭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的字跡工整而不張揚。
兩個人坐下來之後,徐趙傑先倒了兩杯茶,然後從菜單上點了幾個菜,沒有問陳沅安的口味,但點的菜都帶辣。
他聽老頭說陳總一家都很能吃辣,畢竟父親蓉城人,母親常市人。
菜慢慢上來了。
兩個人先聊了幾句閒話,徐趙傑問陳沅安在應世還習慣嗎,陳沅安說剛接手實際業務,還在學,談不上習不習慣。
徐趙傑笑了笑,說:「你比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強多了。」
「怎麼說?」陳沅安夾了一塊魚肉。
「我二十多歲的時候,還在實驗室里跑膠。」徐趙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時候我以為只要能做出好數據,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往前走。後來才知道,數據只是門票,進門之後怎麼走,靠的是別的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陳沅安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酒過三巡之後,徐趙傑放下筷子,換了一種語氣,像是在斟酌措辭:
「陳總,今晚的安排除了吃飯之外,還有別的。
我在長安這邊認識幾個朋友,有個地方環境不錯,如果你想放鬆一下的話,我可以安排。」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上,語氣恰到好處地輕描淡寫,既讓那個選項存在,又不讓被拒絕顯得尷尬。
那種措辭是經過歷練的人才有的,知道話怎麼說才不會讓人難堪。
陳沅安夾了一筷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
他在那個間隙里想了幾件事:徐趙傑提起這個安排,是想感謝他今天的配合,也是想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
在這種人情社會裡,一頓飯之後的「下一場」往往是拉近距離最直接的方式。
你去了,就是給了對方面子;你不去,對方也不會強求,但那個距離會一直在那裡。
他放下筷子,語氣隨意而明確:「徐總,飯我吃得很開心。下一場就不去了。明天還要見幾個應世這邊的同事,晚上想早點休息。」
徐趙傑聽了,沒有多勸。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來,換了一個話題:「陳叔叔最近身體還好吧?上次見他胃口還蠻好,幹了兩碗大米飯。」
「挺好的,」陳沅安說,「前段時間還說在長安吃了他最愛的水盆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