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岑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
「華興當年的內部評估L3是六年,從2021年到2027年,L3正式落地,剛好六年。
但L4呢?
L4的評估報告我看了不止一份,最早的樂觀預測是2032年,後來改成2035年,到最後落地的時候是2039年底。
你算算,從2027到2039,十二年。
馬拉松世界紀錄是兩小時零幾分,你告訴我L3到L4的時間比馬拉松長還是短?」
張昊被他這一通話說得噎住了,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旁邊那個跟他一起過來的男生倒是笑了,拍了拍張昊的肩膀:
「你看,我就說你跟他講不通,他是吃這碗飯的,你是吃食堂飯的,不在一個量級上。」
張昊也不惱,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蔣文岑重新低下頭,把那幾個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收起筆記本,塞進背包里。
當天他走進第二節課的階梯教室時,已經遲到了五分鐘。
老教授正在黑板上寫一串長長的公式,粉筆灰在光里浮著,像一層極薄的雪。
蔣文岑從後門繞進去,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但沒有收起來,就那麼擱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每周二下午的這節《經濟學原理》課,他從來不帶書,也不記筆記。
教授講的東西他都能聽懂,因為這些東西他在做選題的時候已經摸過好幾遍了。
他在台下聽著台上的聲音,心裡在想的依然是下周要拍的那期專題片的框架,比如團隊裡那個剪輯師離職之後需要找誰來頂。
大學在他眼裡像一列慢車。
車廂里的人都在認真地看窗外的風景,只有他坐在靠過道的位置上,手裡攥著一張寫著目的地的車票,等著到站那一刻快點來。
他爺爺總說他「坐不住」,他父親說他「心浮」,他母親倒是不說什麼,只是每次打電話都要問一句「你吃飯了沒有」。
他覺得自己不是坐不住,他只是覺得這列車的速度太慢了。
中午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手機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MCN公司那邊運營發來的,問晚上那條預告片的封面圖是用「突破」還是「破局」兩個字。
他回了一個「破局」。
第二次是工作室的剪輯師小周發來的,說下午三點之前能把上一期節目的粗剪版發到他郵箱。
他回了一個「好」字。
第三次是徐景行的助理打來的,說徐總明天下午在鵬城,問他有沒有時間飛過去當面聊一下明年的合作方案。
他想了想,回了一條語音:「明天下午我這邊走不開,晚上視頻會議可以,七點之後徐總方便的話。」
發完語音,他低頭扒了兩口飯,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還行,酸甜口,不算太膩。
他嚼著排骨,腦子裡還在轉那些事:專題片的框架、採訪對象的檔期、MCN那邊的資源排期、以及那條還沒想好怎麼拍的預告片。
他做自媒體做了三年,從高二開始,從零粉做到六百多萬,靠的不是運氣,是選題。
他最早做的是車評,新車試駕、參數解讀、競品對比,做了半年,數據還算錯。
後來他轉了一個方向,不做車評,做「智能駕駛技術解讀」,把那些晦澀的技術文檔翻譯成普通人能看懂的語言。
第一條講「什麼是BEV感知」的視頻爆了,播放量一夜之間破了百萬。
他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因為他把「智能駕駛」用大白話講清楚了。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國內汽車自媒體裡為數不多能講清楚「智駕技術演進邏輯」的博主之一。
他不用稿子,所有內容都在腦子裡。
下午沒課,蔣文岑回了宿舍。
說是宿舍,其實他住的是學校外面租的一套一居室,離學校東門走路十分鐘。
他不是那種喜歡住宿舍的人,倒不是嫌條件差,是作息對不上。
室友們晚上打遊戲打到凌晨兩點,他凌晨兩點還在剪視頻,誰也遷就不了誰。
租房的錢是他自己掙的,做自媒體第三個月就開始有收入了,現在每個月穩定在六位數以上,時不時還能接接商單,一年收入小几百萬還是有的。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小周的粗剪版已經到了,他點開看了一遍,節奏有點問題,中段那段關於「法規框架」的部分拖得太長,觀眾看到那裡容易划走。
他打開剪輯軟體,自己上手調了一下,把那段縮短了四十秒,又加了一段B-roll,是去年鵬城L4測試區的一段實拍素材,畫面里一輛測試車在雨夜中平穩行駛,方向盤後面沒有駕駛員。
他調完之後又看了一遍,滿意了,把修改意見寫進文檔發給小周,然後又打開另一個文檔,開始寫「L4專題」的大綱。
他寫得很細,每一個板塊、每一個案例、每一個採訪對象要問的核心問題都列出來了。
寫到「行業發展歷程」這一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從L3到L4:十三年。」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想起昨晚某條視頻下面的一條評論。
那條評論寫得不長:「蔣老師,我記得你說過L3到L4的距離不是技術問題,是信任問題。」
他當時沒有回覆,但心裡對那個觀點是認的。
L3落地的時候,法規允許駕駛員在某些條件下脫手,但仍然需要隨時準備接管,它沒有真正解決「信任」的問題。
L4不一樣,L4意味著在某些特定場景下,系統可以完全接管駕駛任務,不需要駕駛員干預,這不只是技術進步,是整個社會對「機器能否替代人」這件事的重新認知。
這種認知的轉變,比任何技術突破都慢。
周五下午,蔣文岑沒課。
他中午在食堂隨便扒了幾口飯,就打了車往北四環那邊去。
他的工作室在健翔橋附近的一棟老寫字樓里,租了一間八十多平的小房間,一個月租金八千,水電物業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