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帝都，天已經涼透了。
風從西邊來，穿過學院路兩旁那些半黃的銀杏，把葉子捲起來又放下，像翻一本舊書的頁腳。
北三環上堵著長龍，車燈在暮色里連成一條緩慢流動的光帶，黃澄澄的，讓人想起鄉下麥收時節那種打穀場上被晚照映著的麥秸垛。
蔣文岑從宿舍樓里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瑞子咖啡。
他低頭喝了一口，燙得齜了一下牙，然後加快腳步往教學樓走。
圍巾沒有系好，被風一吹就往左邊飄，他也不理，就那麼任由它飄著，看起來像一隻不肯落定的灰鴿子。
他在帝都工商大學讀大二。
這學校在帝都算不上頂好，但也不算差，屬於那種不上不下、卡在中間的位置。
蔣文岑當初考進來的時候，他爺爺蔣雨宏沒說什麼，他父親蔣新橋倒是沉默了兩天。
作為帝都航空航天教授的蔣新橋實在沒想通，父親九十年代就是東南大學的碩士，自己是帝航本科直博，怎麼兒子連個211都考不上？
後來他母親在飯桌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要不復讀一年」，蔣文岑放下筷子，說了一句「媽，我念書的天賦大概就這樣了，再復讀也長不出新腦子來。」
蔣新橋當時聽了把湯碗往桌上一擱，沒接話。
後來也就不提了。
蔣文岑自己倒是不在意這些。
他對大學的態度很明確：混個文憑，別給家裡丟人，剩下的時間全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他的事情就是拍視頻。
實際上從高二下學期開始，他在短視頻平台上發了幾條關於智能駕駛技術發展的科普內容，因為講得夠通俗、夠扎人，又帶著一股子學不來也裝不來的刻薄勁兒，一條爆了，後面就跟著全爆了。
不到一年，粉絲漲到了六百多萬。
在汽車自媒體這個圈子裡，「文岑說車」已經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招牌了。
他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女生。
一個梳著高馬尾，一個穿著淺粉色的短款羽絨服。
兩個人走得不快，在門口站住了，像是故意在等他。
高馬尾的那個先開了口，聲音脆生生的：「蔣文岑，你今天下午那個視頻我看了，說L4落地之後那些傳統車企要倒一批，我覺得你說得特別對。」
蔣文岑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謝謝。」
他笑的時候看起來挺真誠的，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只是不想多說。
他見過太多這種「偶遇」了，從教學樓到食堂的路他走了快兩年，至少被攔下來過幾十次。
有的是真看他視頻的，有的只是想來跟他合個影發朋友圈。他分得清，但懶得拆穿。
「能合個影嗎？」另一個穿粉色羽絨服的女生這時候開口了，聲音小一些，像是怕被拒絕。
「行。」蔣文岑把咖啡杯換到左手，站直了。
高馬尾女生拿出手機，三個人湊在一起拍了一張。
拍完之後，兩個女生又說了幾句「加油」「期待你新視頻」之類的話，然後心滿意足地走了。
蔣文岑站在原地，把咖啡杯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繼續往教學樓里走。
走廊里有人在看他，但他沒有轉頭。
他習慣了這種被注視的感覺，但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看他的方式和看他的內容其實沒什麼關係。
大多數人只是覺得「這個人是個網紅」就多看了兩眼，至於他講了什麼、講了哪些內容、那些內容有什麼價值，其實不在乎。
他有時候覺得這些人很幼稚，但他們也有一種同齡人特有的天真，那種天真不讓人討厭，只是讓人提不起興致去回應。
教室在第三教學樓二樓，靠東邊那間大教室。
蔣文岑到得不算早，走廊里已經站滿了人，有人靠在窗台上刷手機，有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
他走過的時候，聲音總會低下去幾拍，然後又很快恢復正常。
他習慣了，或者說，他已經學會了忽略那些目光。
他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一個女生正抱著課本站在門邊，看到他走近，主動退了一步，替他讓出一條路。
「蔣文岑，今天又有採訪？」那女生是班裡出了名的消息靈通人士，見誰都能聊上幾句。
蔣文岑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對，晚上約了中科院自動化所的一個專家，聊L4落地的事。」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那女生卻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消息。
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蔣文岑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後台數據。
昨晚那條關於「L3到L4距離為什麼比馬拉松還長」的短視頻數據不錯，播放量破了四百萬，評論區兩千多條。
他翻了翻，有粉絲留言說「蔣老師你什麼時候做一期L4深度專題」，他點了個贊，沒有回覆。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輕易承諾，做自媒體的都知道，粉絲的期待一旦被吊起來，就得拿出足夠分量的東西來交差。
教授的課講得不算壞，講的是品牌定位理論，從特勞特到里斯，從心智占位到差異化競爭，案例豐富，邏輯也清楚。
蔣文岑聽得很認真，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但他的筆記本上寫的卻不是課堂筆記，而是他接下來準備做的節目的框架大綱。
他在「L4專題」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又在那條橫線下面寫了幾個名字：顧南舟、蔣雨宏、姚塵風。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又把「姚塵風」劃掉了，換成了「徐平」。
想了想又把「徐平」劃掉了，換回了「姚塵風」。
他是做汽車自媒體的，知道哪些名字有分量，也知道哪些名字有分量但請不動。
課間休息的時候，走廊里又熱鬧起來。
兩個男生從後排走過來，其中一個叫張昊，個子不高，戴一副圓框眼鏡，是蔣文岑為數不多算得上「熟」的同學。
他走過來靠在蔣文岑桌邊，壓低聲音說：「文岑，你昨晚那條視頻我看了，評論區有人質疑你那個『L3到L4的距離比馬拉松還長』的說法，說你是不是把當年華興智駕團隊的內部評估拿出來當結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