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過了五道口,路況好了一些。
蔣文岑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了一眼。
華清東門那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已經能看見了,在路燈下伸出一大片枝椏,像是許多隻手在風裡輕輕擺著。
他在校門口下車,沒有往裡面走,而是直接拐進了東門外那條巷子。
那家咖啡館他來過很多次了。
不是因為他多喜歡喝咖啡,是因為陳沅安喜歡。
不過這裡確實不錯,地方不大,人少,安靜,牆根那幾盆綠蘿養得好,靠窗那張桌子和窗外的槐樹像長在了一起。
蔣文岑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
店裡暖烘烘的氣息裹著咖啡豆的焦香撲面而來,把他外套上帶的寒氣沖淡了大半。
他站著沒動,目光先往靠里那一排掃了一下。
果然,陳沅安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喝了大半的美式。
他旁邊坐著賀繁星,穿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正在低頭看手機,側臉被燈光照得溫潤而安靜。
陳沅安抬眼看到蔣文岑,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非常複雜,像是想皺眉又覺得沒用,想笑又覺得笑不出來。
蔣文岑沒等他開口,直接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把外套脫了往旁邊一搭。
「外面真他媽冷,」他說,「你們這兒暖氣開得倒是足,比我那破工作室強多了。」
陳沅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我怎麼說的來著?我說了我在跟人喝咖啡,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蔣文岑像是沒聽見一樣,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壺還沒倒完的紅茶,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對了,你們這邊有吃的嗎?我晚飯都沒吃,餓著呢。」
賀繁星放下手機,看了陳沅安一眼,又看了蔣文岑一眼。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算大,但眼睛裡的笑意是實實在在的。
她沒有說話,像是在看一場不用她插手的戲。
陳沅安把咖啡杯放下,靠進椅背里:「不是,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蔣文岑抬起頭,眨了眨眼:
「你舍友告訴我的。我跟他說我找你有急事,他二話不說就把地址發我了。
你看看,人緣這種東西,你跟你舍友比差遠了。」
陳沅安舍友也是萬萬沒想到,這特麼五分鐘不到就被賣了個乾淨。
此時的陳沅安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果然看到自己舍友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消息:
「文岑說找你有急事,聽他口氣急得不行,我就把地址給他了。」
他沒好氣的關掉屏幕,看向蔣文岑:「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直接問我在哪不就行了?」
「臥槽,惡人先告狀了屬於是。我問了你就會告訴我嗎?」蔣文岑委屈極了。
「那必須會啊。」陳沅安理直氣壯,回答得乾淨利落。
「你變了。」蔣文岑往後一靠,心想陳沅安比起以前臉皮厚多了,節操稀碎。
「我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愛清靜。」他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換了一副認真的表情:「說正事,沅安,我是真有事求你。」
陳沅安看著他,沒接話。
賀繁星在這時候輕輕把茶杯放下了,動作很輕,杯底落在碟子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吃瓜。
陳沅安嘆了口氣:
「你求我的事,你不說我也知道。
如果是讓我幫你約我爸,你就別開口了。
這件事我從上周就開始拒絕你,你今天再說一遍,答案也不會變。」
蔣文岑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這麼說,點了點頭:「我知道你肯定會這麼說,我也不是一定要讓你答應。但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陳沅安沒說不,也沒說好。
蔣文岑坐直了身子,語速放慢了一些:
「L4專題這片子,我是真想做好的。
不是那種蹭熱度的流水線內容。
我想把L4從零到一的整個歷程講清楚。
比如技術路線怎麼定的,政策怎麼一步一步推的,那些工程師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些東西如果沒人講,過幾年就真的沒人記得了。」
他說完這一段,頓了一下,目光從陳沅安臉上移到賀繁星的方向,又移了回來:
「而且我並不是衝著陳老闆的名氣去的。
我知道他不喜歡出鏡。
我只是在想,如果他能出來說幾句話,哪怕只是從宏觀層面談一談L4對華國汽車產業的意義,這片子的厚度會完全不一樣。」
陳沅安聽完他這一番話,沒有急著表態。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了蔣文岑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他說這些話的誠意有多少。
蔣文岑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就那麼坐著。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窗外的風把槐樹的影子吹得晃了又晃。
這時賀繁星開口了。
她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像是想好了才說的:
「蔣總,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我覺得有道理。
L4這件事確實是華國汽車產業近十年來最重要的一次技術跨越,值得做一次深度的梳理。
你願意花時間去做這件事,從你的角度來說,是值得肯定的。」
蔣文岑轉頭看向她,表情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賀繁星繼續說道:「但請陳總出鏡這件事,我覺得你想得不夠細。」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和,不帶任何說教的意味,更像是一個旁觀者在幫他把事情里的漏洞指出來。
「陳總在公共場合一直很低調,全國人民都清楚。
他不會因為某個人開口就破例。
但如果是因為某個題材本身足夠重要,那也許還有一線可能。
問題是,你現在這個片子有沒有重要到那個程度?」
蔣文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賀繁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果你能通過前期的內容把這片子的分量做出來,比如採訪夠深,視角夠新,素材夠紮實。
那會兒你再拿著成片去找陳總,哪怕只是請他看一遍,他的態度可能會不一樣。
你現在去求他出鏡,他看到的只是一個自媒體博主的邀約。
你拿著一個已經做好的且有足夠厚度的作品去,他看到的是『這是一個值得他參與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