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司名字叫「雲溪電源」,不大,但做得還算紮實。
前幾年靠著李青從前在華興積攢下來的人脈,拿到過幾個不大不小的訂單,慢慢攢了一些客戶,一年營收還不到兩個億。
李青有時候去杭城看女兒,路過她的辦公室,看著那間不大的屋子裡坐著二十幾個年輕人,每個人都埋頭在電腦前面敲敲打打,心裡頭是高興的。
他從來不主動過問女兒生意上的事,她不說,他也不問,父女倆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她需要他幫忙的時候,他一定會在;但她不開口,他就當她一切都好。
小女兒李捲雲二十九了,在嘉市本地的一家商業銀行做信貸員,工位在三樓靠窗的位置,每天朝九晚五,日子安穩。
和姐姐不太一樣,李捲雲不喜歡折騰,從小到大都是那種讓人省心的孩子。
她結了婚,丈夫是嘉市本地一個公務員,兩個人住在城南的一套三居室里,周末回老宅子吃飯,日子過得平淡而妥當。
李青這一輩子,到了六十出頭這個年紀,最滿意的就是自己兩個孩子都算是長大了,各走各的路,各自有了各自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兒孫自有兒孫福。」
趙敏有時候嫌他說這話說得太早了,說孩子還年輕,路還長著呢,你少說兩句。
李青就不說了,只端著茶杯坐在院子裡看那棵桂花樹,看著風把那些細碎的花瓣吹落在地上,鋪成一層淡金色的絨毯。
那天下午,李青正在運河邊散步,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著女兒的名字。
接通之後,那邊先是一陣很長的沉默,然後李舒雲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低了許多:「爸,你忙不忙?」
......
這個季節的嘉市,雨是下不大的,卻總也停不住。
薄薄一層水汽浮在青石板路面上,把路燈的光暈染成一團一團的黃。
南溪東路的老柳樹褪盡了葉子,像是瘦骨嶙峋的手指。
遠處傳來幾聲船鳴,悶悶的,被風揉碎了,散在水面上,和那些細碎的波紋一起盪開去。
李青把房車停好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他從駕駛座上下來,腳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回頭看了一眼房車,車門還開著,暖黃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黃油。
「到了。」他說,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車裡的人說話。
趙敏從房車的側門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已經習慣長途旅行的她精神還挺好,裹著一件駝色的羊絨披肩,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平湖塘,說:「舒雲說她已經到了,在屋裡等著呢。」
李青沒有立刻回話。
他站在車邊,望著河對岸那些老房子的輪廓。
那些房子跟他記憶里的差不多,灰瓦白牆,錯落有致地排列在水邊,像是從很久以前就站在那裡,看慣了流水的來去。
他在這裡出生長大,在這裡讀完小學、中學,然後考學去了外地,再然後就是大半輩子的漂泊。
鵬城、蓉城、杭城,他輾轉了大半個中國,但每一次回來,看到這條河、這些老房子,心裡還是會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
「走吧。」他說,轉身往岸邊那棟三層小樓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一條走了很多年的路。
小樓是他退休那年買的,不大,但格局周正,前後各有一個小院子。
前院種著一棵桂花樹,後院有一架葡萄藤,都是他親手打理的。
退休之後,他每年有一半時間住在這裡,另一半時間開著房車出去轉悠,去看那些年輕時來不及看的山和水。
趙敏跟著他跑了好幾年了,兩個人車裡塞滿了鍋碗瓢盆和換洗衣物,走到哪兒算哪兒,既不趕路也不著急。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門從裡面開了。
「爸,媽。」李舒雲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她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她接過母親手裡的包,側身讓開門口:「快進來吧,外面冷。」
客廳里的暖氣開得正好。
李青換了拖鞋,走到沙發前坐下來,靠著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趙敏在他旁邊坐下,接過李舒雲遞來的熱水,低頭喝了一口。
李舒雲在對面坐下來,沒有急著說話。
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交叉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把某些話反覆掂量。
李青看著她,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這個女兒從小就不太會藏心事,高興的時候眼睛裡是亮的,不高興的時候整個人會縮成一團。
她現在就是那種縮成一團的狀態。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脊背微微弓著,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不敢抬起來跟他對視。
「公司的事,你電話里也沒說清楚,」李青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到底怎麼了?」
李舒雲的手指交叉得更緊了一些。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澀:「爸,我可能撐不下去了。」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有雨落在桂花樹的葉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隔壁院子裡傳來誰家狗的叫聲,遠遠的,很快又停了。
李青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
李舒雲抬起頭來,目光里有濕潤的東西在閃,但很努力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然後開始一五一十地講。
她講了很久,從三年前拿到那筆大的訂單開始講,講公司怎麼從幾個人擴到四十多人,講怎麼租下新的廠房、上了新的產線,講怎麼一步步把「雲溪電源」這個品牌從無到有地立起來。
李舒雲的語速在講這些的時候是快的,帶著一種自豪,但那自豪底下如今卻有些「虛」,好像又少了一些底氣。
果然,她開始講到今年春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