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份,我們跟一家連鎖戶外用品渠道簽了一年的框架協議,對方承諾給我們七個城市的門店鋪貨,再加上線上旗艦店的獨家合作。
合同簽了之後,我這邊擴了產線,進了料,備了庫存,光是原材料就壓了六百多萬。」
李舒雲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來。
「五月份的時候,對方突然通知我們說,因為品牌形象調整,決定終止與我們的合作。
合同里有條款說他們可以提前終止協議,但我們連一個月的緩衝期都沒有。」
李青皺了皺眉:「違約金呢?」
「他們願意賠違約金,十萬塊。」李舒雲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但是我已經壓了六百多萬的庫存,再加上新產線的租金、人工、GG預付款,這些錢他們一分都不會賠。
我跟他們談了兩個月,他們那邊的態度一直很明確,願意賠違約金,別的免談。」
她說完這一段,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句話的重量。
李青沒有打斷她。
「然後,七月份的時候,我們的一個核心供應商突然通知我們說,他們的產能要優先保障跟另一家公司的合作,從八月份開始,給我們的供貨量要縮減到原來的一半以下。
我去找他們老闆聊過,他說他們也很無奈,說對方出的價格比我們高了三成,而且承諾三年以上的長期合作。」
「那家供應商跟你們合作多久了?」
「四年。從公司剛成立的時候就開始合作了,從來沒有拖過款,從來沒有出過質量問題。」
李舒雲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終於帶上了委屈。
她吸了一下鼻子,繼續往下說:
「後來我打聽了一下,那家搶我們供應商的公司,就是之前跟我們解約的那家戶外用品渠道的控股方。
他們說白了就是要讓我做不下去。」
李青聽完這句話,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評價。
趙敏在旁邊聽著,手一直擱在膝蓋上,沒有動。
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她看李舒雲的目光里全是心疼。
「還有嗎?」李青放下杯子。
李舒雲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更低了:
「上個月,我們一個做了兩年的核心客戶突然通知我們,說他們今年底要換供應商了。
我問他們原因,他們說是對方報價低、交期短、而且願意提供更長的質保期。
我算了一下,對方那個報價,明顯低於成本線,根本不可能賺錢。
他們就是在賠本搶市場。」
她說到這裡,停了很久,像是在把最後幾句話說出口之前,需要用盡全部力氣。
「爸,我現在帳上的現金還能撐兩個月。
供應商那邊已經開始催款了,員工這個月的工資我還在想辦法湊,那批庫存堆在倉庫里賣不出去,渠道商那邊已經有兩家表示不會再跟我們續約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里有疲憊,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無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久到能聽到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一聲接一聲,像是誰在慢慢地數著什麼。
李青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運河對岸的燈火在雨霧中暈成一團一團的暖黃色,那些老房子的輪廓被雨水洗得模糊而柔和。
他坐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
李舒雲坐在他對面,沒有再說話。
她已經把壓在心裡的那些東西全部倒出來了,此刻反而比剛才鬆了一些。
她靠著椅背,肩膀微微垂下來,安靜地等。
李青終於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你那個供應商,叫什麼名字?」
「永昌電子,在溫州,做逆變器模塊的。」
「他們老闆姓什麼?」
「姓陳,叫陳永昌。」
李青點了點頭,又問:「那家戶外渠道,叫什麼?」
「叫『野途』,總部在深圳,全國有一百多家門店,線上也有旗艦店,年營收大概在二十個億左右。」
李青聽完這些,沒有繼續問。
他轉頭看了一眼趙敏,趙敏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之間沒有對話,但目光交換里有著無聲的默契。
「舒雲,」李青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你先去休息,明天我們慢慢說。」
李舒雲看著他,想說什麼,但看到父親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往樓上走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父親一眼,說了一句「爸,晚安」,然後轉身上了樓。
客廳里只剩下李青和趙敏兩個人。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桂花樹的葉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運河對岸的燈火在雨霧中明明滅滅,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
李青坐著沒動,目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發呆。
趙敏起身去倒了兩杯熱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她沒有開口問什麼,只是在他旁邊坐下來,安靜地陪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青才開口,聲音很輕:「我想想。」
趙敏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夜雨還在下著,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瓦檐上,落在運河的水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許多隻手指在輕輕敲擊著什麼。
李青是九年前正式退休的。
退休那天,杭城研究所關係不錯的同事們給他辦了一個不大的送別會,二十幾個人,圍著兩張圓桌,吃了頓飯,喝了幾杯酒。
他當時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端著一杯茅台站起來,說了一句「謝謝大家這些年照顧」,然後仰頭把酒喝了。
散場的時候,有人偷偷抹了抹眼角,他假裝沒看見。
從華興退下來之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他沒有像大多數同級別退休的人那樣,去掛個顧問頭銜,或者參與一些行業協會的閒職,也沒有去搞投資或者創業。
而是買了一輛房車,帶著趙敏,從嘉市出發,全國各地跑。
第一趟走了三個月,從嘉市到杭城,到溫州,到福市,再到鷺島。
他在海邊住了半個月,每天早起看潮,傍晚去菜市場買剛上岸的魚,回來自己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