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說他煮的魚湯太咸,他說海邊的人就是這麼吃的,兩個人爭了幾句,最後魚湯還是喝完了。
那趟旅行回來之後,他把沿途拍的照片整理成了厚厚一冊,放在客廳的茶几上。
有朋友來串門的時候,他會翻開給他們看,指著某張照片說「這是我們在霞浦拍的日落」,或者「這是在雁盪山腳下遇到的一個賣茶葉的老太太,她泡的茶比城裡那些茶室都好喝」。
他講這些事情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興奮。
李青知道自己是真喜歡。
所以他退休後的生活就是這麼簡單了。
冬天的時候,他會開著房車去南方過冬,每年去的地方不一樣,有時候是海南,有時候是廣西,有時候是雲南。
到了地方也不急著趕路,找一個安靜的小鎮住下來,買菜做飯,看書散步,偶爾給兩個女兒打打電話。
春天的時候,他會和趙敏一起開車回嘉市,把房車停在運河邊那片空地上,住幾個月,等桂花開了又謝了,再收拾東西出發去下一個地方。
早些年有人找他合夥做點小生意,他都笑著推了,說「我這輩子已經夠累了,不想再折騰了」。
趙敏有時候會說他「你這人就是懶」,他也不反駁,只是笑笑說「懶也是一種本事」。
但實際上他不是懶,他只是在用一種跟過去完全不同的節奏活著。
他有時候會坐在運河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船,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忙碌了一輩子,如今他終於不再急著去解決什麼問題,也不再覺得有什麼事是非做不可的。
那種狀態,他自己形容為「把心裡的那根弦松下來了」。
可是現在,那根弦又被撥動了。
第二天早上,李青起得很早。
天還蒙蒙亮的時候,他就已經坐在客廳里了,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泡好的茶。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
他昨晚沒有睡好,半夜醒了兩次,腦子裡一直在轉那些話:供貨量縮減,渠道解約,壓了六百多萬的庫存,競爭對手的賠本報價。
每一條都是一根釘子,釘在女兒那艘船的船底上,水正在一點一點地湧進來。
七點多的時候,趙敏也下來了。
她看到李青坐在那裡,沒有問他是不是沒睡好,只是走到廚房去煮了粥,又把昨天帶回來的醬菜裝了一小碟,放在茶几上。
李青低頭喝粥的時候,沒有說話,趙敏也沒有問。
八點不到,李舒雲也下樓了。
她換了一件淺色的外套,看起來比昨晚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還在。
她在母親旁邊坐下來,接過趙敏遞來的粥碗,低頭慢慢喝著,沒有急著說什麼。
三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飯。
外面的天光漸漸亮了一些,從灰濛濛變成了一種淡白的顏色,有一絲天光擠了出來。
李青放下筷子,開口了:「舒雲,你把你們公司現在的財務狀況,跟供應商的合同條款,還有那家『野途』跟你們簽的協議,都整理一份給我看看。」
李舒雲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站起來去拿電腦。
她住在二樓東側那個房間,書桌上常年放著公司的各種文件和報表。
她去拿電腦的時候,趙敏看了李青一眼,李青沒有看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李舒雲把電腦拿下來,在李青面前打開,調出幾個文件夾。
她把「野途」的合同、永昌電子的供貨協議、近三個月的財務報表、以及那批壓在倉庫里的庫存清單,一項一項地調出來給他看。
李青看得很仔細。
他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遇到有疑問的地方會停下來問一句,有時候問得很細,比如「這個質保條款後面的備註是什麼意思」,有時候問得很直接,比如「你當時簽這個合同的時候,有沒有找律師看過」。
李舒雲一一作答,有些問題她能答得上來,有些問題她答不上來,會頓一下,然後說「這個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李青沒有責備她,也沒有嘆氣。
他只是繼續往下翻,翻完之後把眼鏡摘下來,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爸,」李舒雲開口了,聲音裡帶著試探,「你覺得我還能撐下去嗎?」
李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著眼睛坐了好一會兒,然後睜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
雨停之後,樹上的葉子被洗得乾乾淨淨,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綠色。
「如果只是資金的問題,」他說,聲音不急不緩,「我這邊能先給你周轉一下。但這件事不是錢的事。」
李舒雲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家叫『野途』的公司,明顯是有備而來的。」李青轉回頭看著她。
「先是跟你們簽合同,讓你們擴產線、備庫存,然後在你們已經投進去的時候忽然終止合作,壓住你的現金流。
接著又去挖你們的供應商,掐斷你的供應鏈。
最後再砸錢搶你的客戶。
這三步走下來,是一個很完整的局。
他們不是針對你們這一單生意,是想把你從這條賽道里擠出去。」
李舒雲的嘴唇動了一下,仔細聽才能聽出是說什麼「我和他們無冤無仇」。
李青太了解自己李舒雲了,只說了一句「天真。商場上弱小就是原罪。」
她知道父親說得對,她其實自己也隱約感覺到了,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
她寧願把它當成幾件獨立的倒霉事。
渠道解約是對方不講信譽,供應商縮減是市場變化,客戶流失是競爭激烈。
但串在一起看,那個輪廓已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那怎麼辦?」她問,聲音有些發澀。
李青沉吟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運河上緩緩移動的船隻。
那些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拖著長長的尾跡,像是有人用鉛筆在水面上畫著淡淡的線。
「我先想想。」
那天下午,李捲雲也回來了。
她比姐姐小五歲,今年二十九,在嘉市本地一家商業銀行做客戶經理。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羊毛大衣,圍巾搭在肩上,進門的時候先喊了一聲「爸、媽」,然後看到客廳里的氣氛,腳步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