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七月的傍晚,熱氣被一場驟雨澆透了,洗得梧桐葉子泛出墨綠的光。
黃浦江上的風穿過外灘那些老建築的縫隙,帶進來一點鹹濕的水汽。
陳江離走在前面,那雙淺粉色的運動鞋踩在入戶花園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兩點殘留的雨水。
她今天扎了個高高的馬尾辮,發梢還在滴水,不知道是在迪士尼的「雷鳴山漂流」里弄濕的,還是剛才在雨里故意跑了幾圈。
米奇耳朵的發箍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腕上,隨時都要掉下來似的。
「媽!你看我拍的!」她舉著手機回頭,屏幕上是花車巡遊的短視頻,玲娜貝兒正朝鏡頭揮手。
「我站第一排!旁邊那個小女孩的爸爸想把她舉起來,都沒舉過我。」
張雨欣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隻被雨淋得有點狼狽的星黛露玩偶。
這是陳江離非要用自己的零花錢買,說是「今年新款」。
她穿了一件淺米色的真絲連衣裙,頭髮鬆鬆地攏在腦後,頸側有一縷碎發被汗黏住了。
走了大半天迪士尼,她腳上的平底涼鞋踩過幾處積水,但臉上的笑意是舒展的,像這三伏天裡難得的一陣涼風。
「你慢點走,樓梯濕滑。」張雨欣說著,又看了一眼走在更後面的陳默。
他正低頭看手機,深灰色的Polo衫領口有一圈被汗浸過的深色印子。
這個天氣里在迪士尼里挪動一天不是件容易事,但他今天全程沒有抱怨一句,連排隊的時候也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低頭跟女兒討論一下哪張照片拍得更好看。
陳江離放慢了腳步,等父母走近了,很自然地挽住張雨欣的胳膊。
她個子已經快趕上母親了,兩個人走在一起,從側面看過去像一對姐妹。
陳默落後兩步,看著她們的背影,目光在陳江離微微晃動的馬尾辮上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翻手機。
晚上,客廳里那盞新換的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乳白色的玻璃罩灑下來,把米色牆壁上的那些畫框照得溫潤。
這套位於陸家嘴核心區的大躍層是張雨欣前年買的,四百二十平,站在陽台上能看見黃浦江拐彎的那道弧線。
陳默有時候忙得半年都來不了兩次,但每次來都能感覺到這裡的氣息在變。
陽台上多了幾盆她新買的琴葉榕,書房裡那面書牆又填滿了大半格,廚房的料理台上擱著一隻琺瑯鍋,是上個月兩個人一起去逛的一家買手店帶回來的。
「爸,你答應剪一個視頻給我的,」陳江離換了拖鞋,站在樓梯口朝他喊,「別忘了!」
陳默已經彎腰在換鞋了,頭也沒抬:「你先去把澡洗了,滿身汗。」
陳江離哼了一聲,轉身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對方正從鞋櫃裡抽出那雙她吐槽過很多次的「老幹部涼鞋」,動作慢吞吞的。
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快步上了樓。
關上房門之後,她沒有立刻去洗澡,而是整個人往那張鋪著淺灰色床單的大床上一撲,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笑了好一會兒才翻身坐起來,盤著腿,開始翻手機相冊。
四百多張照片和視頻,從早上八點半入園到下午六點出園,幾乎記錄了每一段路、每一場演出、每一個排隊間隙。
她選了一張全家福,是在奇幻童話城堡前面拍的。
陳默帶著墨鏡站在右邊,笑得比平時自然。
張雨欣站在左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淺米色的裙擺被風吹起來一點,身後是灰藍色的天空和城堡的尖頂。
她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發到了那個叫「仙女姐妹花」的三人小群里。
群里立刻炸了。
林小滿:「我靠!!!迪士尼!!!江離你怎麼又去了!!!還真是每年都去兩次啊!!」
趙雨桐:「今年新款星黛露嗎???你媽給你買的???」
陳江離打字的時候嘴角翹著:「跟我爸媽去的!今天玩了七個項目,創極速光輪坐了兩次!」
她發完這段話,又補了一張陳默的側影照。
「看,我爸。」
林小滿:「江離,你爸那個肚子是認真的嗎,看著他也不胖啊......」
趙雨桐:「但是光看側臉還是帥的,你爸眼睛跟你好像。」
陳江離看到這條消息,笑了一聲,放下了手機。
笑聲持續了幾秒,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她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那張全家福上,手指在屏幕邊緣來來回回地摩挲著。
她想起上個學期期末的一件事。
那天下課,班裡一個女生在走廊里跟別人說:「我表哥在華興實習,他說他們公司那個級別的人,一年光分紅就夠買一套房子了。」
旁邊幾個人附和著發出驚嘆的聲音。
她正好路過,那個女生看到她,忽然叫住她:「陳江離,我記得你上次填家庭信息表的時候,你寫的父母職業都是『自由職業』?」
她點了點頭:「怎麼了?」
那個女生笑了一下,帶著探究:「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
陳江離當時也笑了笑,說:「我爸做生意的,自由嘛。他要是天天坐辦公室也沒時間陪我。」
然後她就走了,步子不緊不慢。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問題了。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老師讓全班同學在課堂上介紹自己的爸爸媽媽,輪到她的時候,她站起來說「我爸爸工作很忙,經常出差,但他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
老師誇她懂事,但她注意到有幾個早熟同學在底下交換眼神。
那時候她就隱隱明白了,她的家庭和別人的家庭不太一樣。
後來她慢慢長大了,越來越清楚這種「不一樣」意味著什麼。
她知道父親陳默是全世界都認識的人,知道他的照片會出現在雜誌封面和新聞里,也知道自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這件事。
她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但這個家庭從不被外人所知。
母親張雨欣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不要告訴別人你爸爸是誰」,但陳江離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這件事,像是某種不需要被明說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