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離從來不覺得委屈,真的不覺得。
因為她知道父親是愛她的,從那些零散但從不缺席的陪伴里,從他每一次看到她時眼底那種真切的喜悅里,她都能感受到。
她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她結婚了,婚禮上父親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坐在主桌,別人問他「您是新娘的什麼人」的時候,他能笑著說「我是她爸爸」。
想了大概兩秒鐘,她就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了。
她知道有些東西想也沒用,而且她現在才十六歲,那些事還很遠很遠。
低頭又看了一眼相冊里那張全家福,陳默站在中間,張雨欣靠在他左邊,她自己站在右邊,三個人並排站著,在城堡前面,在夏天將盡的熱風裡。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江離,」張雨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餓不餓?你爸說要出去吃飯,你換好衣服了嗎?」
陳江離一骨碌坐起來:「馬上換!我要穿昨天新買的那條白裙子!」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拿起床頭柜上那個相框。
相框裡夾著一張拍立得,是去年暑假在迪士尼拍的,陳默蹲在花車巡遊的隊伍旁邊,仰著頭看花車上的艾莎,表情特別認真。
陳江離看了一會兒,把相框放回原處,然後站起來,拉開衣櫃,開始翻要穿的衣服。
......
樓下,陳默和張雨欣並排坐在沙發上。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是一個美食紀錄片,畫面里有人在切一塊火腿。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一杯已經喝了大半,一杯還沒動過。
張雨欣端起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開口道:「喻婉前兩天給我打電話了。她說沈憶楠那邊,她那個兒子又出事了。」
陳默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聞言沒有抬頭,但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什麼事?」
「先是酒駕,兩個月前的事。喝多了開車,正好遇上查酒駕,剛到醉駕標準,被拘留了一個多月。」
張雨欣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沈憶楠當時人在歐洲出差,連夜飛回來的。喻婉說她到拘留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進去。這幾個月更是瘦了一圈。」
陳默把手機放下了。他轉頭看著張雨欣,等她繼續說下去。
「放出來沒多久,」張雨欣續道,「又被抓了。這次是聚眾淫亂,跟幾個朋友在酒店開房,趕上臨時檢查。定性是參與,不是組織,但這種事情進了檔案,以後影響......」
她沒有說完,不用說完。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問:「沈憶楠現在怎麼樣?」
「喻婉說她這兩個月明顯不對勁,開會的時候會走神,有時候待在辦公室里很久不出來。
有一次喻婉進去送文件,看到她坐在椅子上發呆,眼鏡摘了放在桌上,眼睛是紅的。
喻婉說她認識沈憶楠快二十年了,從沒見過她那樣。」
陳默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還沒動過的茶,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根化開。
他記得沈憶楠剛被他挖過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她才三十歲,穿著得體的職業裝,說話條理分明,做展示的時候不用看PPT,每一個數據都記得清清楚楚。
本來陳默買咖啡莊園只是佛系搞搞,卻沒想到剝離了核心資產以後的雲麓時光卻被沈憶楠打理德井井有條。
後來雲麓咖啡開始擴張,門店從一百多家開到了兩千多家。
再後來電商品牌「雲麓時光」獨立上市,市值一路衝到千億以上。
沈憶楠成了媒體口中的「咖啡女王」,拿了年度傑出商業女性獎,上過兩次雜誌封面。
但她的婚姻也在那幾年裡慢慢散掉了。
據說是她丈夫受不了兩人長期異地分居,連孩子家長會都只能讓助理代開。
陳默經常會想,他對沈憶楠是有愧疚的。
這些年他手裡有很多公司的股份,但稱得上大股東的只有三家:蓉城機器人、應世生物和雲麓咖啡。
蓉城機器人有胡笳和徐平在負責,應世生物是他自己搞起來的,只有雲麓咖啡,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是個甩手掌柜。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了沈憶楠,從戰略到運營到團隊建設,幾乎沒過問過。
沈憶楠做到了,她把雲麓咖啡從一家不算頭部的中型公司帶成了千億市值的行業龍頭,代價是她幾乎沒有自己的生活。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憶楠第一次跟他匯報工作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她說:「陳總,我這個人做事有一個原則,自己的事情自己扛,不會拖累別人。」
後來她確實做到了。
她把雲麓咖啡一路走來,中間遇到過供應鏈斷裂、遇到過競爭對手惡意收購、遇到過兩次大的輿情危機,但她從來沒有把這些事情推到陳默面前,每一次都是自己擺平的。
他甚至記得有一次,雲麓咖啡在西南地區的一家合作工廠因為環保問題被勒令停產,整個供應鏈差點斷掉。
沈憶楠在那條線上待了半個月,跟當地政府、跟供應商、跟工廠老闆談了不知道多少輪,最後硬是把問題解決了。
他後來也是聽周愛黨說了才知道沈憶楠在那半個月裡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那時候他就覺得,沈憶楠這個人,太要強了。
要強到把自己磨成了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誰都不知道這根弦什麼時候會斷。
「她那邊的事,我想想怎麼處理。」
陳默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江水的氣味和遠處某個施工現場低沉的機械聲。
他掏出手機,翻到沈憶楠的微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發了一條:「還好嗎?」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樓下街道上的路燈亮著,把濕漉漉的路面照出一層薄薄的光。
遠處的黃浦江在夜色中泛著暗光,像一條被揉皺了的深色綢帶。
陳江離還在搗鼓著出門穿什麼,房門沒有完全關嚴,樓下傳來父母說話的聲音,她聽不太清內容。
樓下的對話還在繼續。
陳默從陽台上走回來的時候,張雨欣正靠在沙發上翻手機。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給沈憶楠發消息了?」
「嗯。」
「她回了嗎?」
「回了。說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