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欣沒有再追問。她把手機放到茶几上,換了個姿勢,像是準備說些什麼,又像是還在斟酌該不該說。
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喻婉跟我說,黃柏堯那孩子,從看守所出來之後,有半個月沒回家。
沈憶楠找過他幾次,他要麼不接電話,要麼接了也不說話。
後來是他自己回去的,喻婉說沈憶楠那天下班回家,看到他坐在客廳里,頭髮亂七八糟的。
兩個人在客廳里坐了一整晚,誰都沒開口說話。」
陳默在她旁邊坐下來,沙發微微陷下去一點。
「她不知道怎麼管他了,」張雨欣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以前忙工作,沒時間管。後來想管了,已經管不住了。
喻婉說她有一次喝多了,跟她說,她這輩子做什麼事都能找到辦法,就這件事她找不到。」
陳默沒有接話。
他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對面那面白牆上,看了很久。
直到陳江離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陳默正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打電話,聲音壓得比較低。
張雨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玫瑰花茶,正低頭翻手機。
陳江離走過去,在母親旁邊坐下,把頭靠在她肩膀上。
「媽,今天我好開心呀。」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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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欣放下手機,側過頭來看她一眼,伸手把她耳邊那縷碎發攏到後面,然後說:「開心就好。明年暑假還去。」
「明年不去了,」陳江離閉著眼睛說,「明年我想去環球影城。」
「行。」
陳默掛了電話,看到母女倆靠在一起的樣子,開口說道:
「走吧,都餓了吧?地方已經訂好了。」
陳江離睜開眼睛坐起來,目光在父親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蹦蹦跳跳地往門口走:
「我要吃牛舌!今天走了三萬多步,怎麼也得補回來!」
樓下,陳默和張雨欣並排走在最後面。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張雨欣看了陳默一眼,說:「你今天倒是難得一整天不看工作。」
「今天本來就是專門陪她的,」陳默說,「她早就說了今年暑假想去迪士尼。」
......
而在魔都的另一頭,徐匯區的某個老小區樓下,黃柏堯正蹲在陽台上抽菸。
樓上傳來吵架的聲音,像是一對年輕夫妻在為了什麼事爭執,聲音斷斷續續的,隔著樓板聽不真切。
身上穿著的黑色T恤皺巴巴的,頭髮也亂糟糟的,兩天沒洗,從側面看過去像一堆枯黃的草。
菸灰掉在他穿的那條破洞牛仔褲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拍。
他想起四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那天從北外灘送葉知秋回徐匯之後,他心裡那股勁還沒完全散。
把葉知秋和她朋友安頓好,他坐在樓下的車裡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你們都還好吧?」
葉知秋回得挺快:「嗯,今晚真的太謝謝你了。」
他當時還沉浸在那種「這姑娘跟別的姑娘不一樣」的感覺里,心裡想著怎麼把這條線續上。
但他沒有立刻回,而是先把車打著,往自己的公寓方向開。
凌晨的高架不堵,他開得有點快,螢光綠的車身划過空曠的街道,像一道掠過水麵的光。
然後就是那輛停在匝道出口的交警車。
酒精測試儀上的數字跳出來的時候,黃柏堯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想說自己只喝了幾杯,但儀器不會聽解釋。
他被帶上警車的時候,看到自己那輛螢光綠的蘭博基尼被拖車鉤住了前輪,緩緩地駛離了匝道。
他在那一刻想到了沈憶楠,他知道她一定會連夜從外地趕回來。
後來他出了看守所,葉知秋便再也沒有回過他的消息。
他一開始以為她只是忙,後來發現她不是忙,是不想再理他了。
她那個朋友小舒倒是回了條消息,說「知秋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再聯繫了」。
他當時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捏在手裡捏了很久,然後摔在了床上。
他想不通。
覺得自己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只不過是在凌晨的高架上被攔下來測了個酒精,這怎麼就能讓一個姑娘決定再也不理他?
他甚至開始回想那天晚上自己有沒有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有沒有做過什麼讓她不舒服的動作,但想來想去都沒有找到答案。
那天黃柏堯把菸頭按滅在陽台上那隻空了的易拉罐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
出看守所的第一天沒怎麼睡,一整天都在床上躺著刷手機,現在站起來反而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
那天他走回客廳,拿起手機翻了翻。
微信里有兩條未讀消息,一條是小鹿發來的:「黃少,今晚有空嗎?新天地那邊新開了一家酒吧,朋友說氛圍不錯。」
還有一條是那個小網紅髮的,她發了一張自拍,配了一行字:「今晚無聊中......黃少有什麼安排嗎?」
黃柏堯那天看著那兩條消息,想著葉知秋的態度,暗罵一聲「自己居然還會為了一個女人難過。」
快速給小鹿和小網紅各回了一條消息,然後便走到玄關,抓起那件掛在牆上的薄外套,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晚,小鹿和小網紅都在一家叫「九號」的夜店裡見到了黃柏堯。
他坐在卡座中間,面前已經擺了兩瓶開了的威士忌,臉色不太好,但招呼她們坐下來的時候語氣還算正常。
三個人喝酒、玩遊戲、猜拳,後來大劉也帶著兩個女伴來了,六個人擠在一個卡座里,喝得越來越盡興。
凌晨一點多的時候,小鹿提議去樓上開個套房繼續喝。
她說她知道這家酒店有那種很大的總統套房,可以看夜景,空間也夠。
沒有人反對,或者說喝到那個程度的人已經沒有力氣反對了。
他們從夜店的側門出去,穿過酒店大堂,進了電梯。
電梯上行的時候,黃柏堯靠在轎廂壁上,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發紅的臉,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半夜發生的事,他沒有辦法拒絕,也沒有想過要拒絕。
正好他也需要發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