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凌晨四點，酒店走廊里忽然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門被敲響的時候，黃柏堯正半靠在沙發上，他聽到聲音才把頭抬起來，然後看到門被打開了，光線從走廊里湧進來，照亮了地毯上散落的衣物和被碰倒的酒瓶。
他後來對自己說，他只是倒霉。
如果四個月前的那個晚上沒有遇到查酒駕，如果葉知秋沒有不理他，如果三個月前沒有帽子叔叔臨檢......
但所有的「如果」在結果面前都是沒有意義的。
第二次拘留通知下來的那天，沈憶楠又來了，她一直站在走廊外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往裡多看一眼。
黃柏堯被放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天氣很好，陽光曬得地面發燙。
他站在門口沒多久便看到沈憶楠的車停在路邊。
她沒有下車，車窗也沒有搖下來。
黃柏堯在台階上站了幾秒，然後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很安靜，空調溫度開得很低。
沈憶楠穿著那件她常穿的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目視前方，沒有看他。
他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她開口，也沒有等到她發火。
最後竟是沉默了一路。
黃柏堯握著車門把手有點心慌，自己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種表情。
像是對一個人徹底失望，有句話怎麼說的？哀莫大於心死？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媽，我知道錯了」，比如「以後不會了」，但他也知道這些話她已經聽過太多次了，再說一遍也沒有任何意義。
最終只說了一句，「我想下車。」
沒多久，打著右轉彎燈的車停在了路邊，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車在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緩緩駛離，匯入傍晚的車流，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一個人站在路邊，看著車消失的方向，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才動了，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後來的很多天裡，他沒有回沈憶楠那裡。也沒有回她給他買的那個公寓。
他在一個朋友家借住了一段日子，白天睡覺，晚上就坐在陽台上抽菸。
手機被他扔在床頭柜上，響也不接，直到有一天欠費停機了。
直到那天晚上他坐在朋友家的客廳里，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忽然很想回家。
他站起來，抓起那件皺巴巴的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靠著轎廂壁，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走出樓棟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沿著那條安靜的路，往他母親住的方向走去。
沈憶楠進門的時候，看到客廳的燈亮著。
她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看到黃柏堯坐在沙發上，頭髮亂糟糟的，人瘦了一圈，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像是好幾天沒有換過。
他在沙發上坐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問他這幾天去了哪裡，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她只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飯吃了沒有？」
黃柏堯搖了搖頭。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拿出一把青菜、兩個雞蛋和一包掛麵。
水燒開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面，沒有回頭看他。
面煮好了，她端出來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雙筷子擱在碗沿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
他沒有立刻吃，低著頭看那碗面看了很久。
熱氣從碗口升起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夾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咽下去，沒有抬頭。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
他吃完那碗面，把筷子擱在空碗上，抬起頭來看了沈憶楠一眼。
沈憶楠坐在對面，目光落在他臉上，安安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碗筷收走了。
她走到廚房的時候，背對著他說了一句：「早點睡吧。」
黃柏堯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洗碗的水聲，坐在那裡沒有動。
後來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床單是乾淨的，枕頭是新的，窗台上那盆很久沒人澆水的綠蘿被人換過土了。
他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走進去，把門關上了。
那些事，沈憶楠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喻婉不知道，張雨欣不知道，陳默更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黃柏堯被拘了兩次，只知道沈憶楠最近狀態不太好。
但那些藏在每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里和每一次沉默的對坐里的東西，才讓她真正感到無能為力。
第二天清晨，魔都又下了一場雨，把窗玻璃洗得透亮。
陳默站在陽台上的時候，看到樓下街道上的雨水正順著路牙子流進下水道，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洗過之後綠得發亮。
他昨晚沒有睡好，四點多醒了一次，翻了個身又睡著了，但早上起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哪裡不太舒服。
他走回客廳的時候，張雨欣正在餐廳擺早餐，陳江離還沒有起床。
他看到餐桌上放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個煎蛋，旁邊擱著一杯已經倒好的溫牛奶。
「沈憶楠那邊，」張雨欣把筷子放好，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喻婉說昨天晚上她給她打電話了，她正在辦公室加班。掛電話之前問了一句，說陳總還好嗎。喻婉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倒還算正常。」
陳默在餐桌前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醬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窗外雨聲細碎，客廳里很安靜。
「下周我回蓉城，」他說，「到時候去看她一趟。」
張雨欣沒有多說什麼，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陽台上那盆琴葉榕被雨水洗過之後，葉片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在早晨的薄光里微微閃光。
陳江離的房間門開了，她穿著睡衣走出來，揉了揉眼睛，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和坐在兩邊的父母，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爸，媽，你們起得好早？」她拖著一雙棉拖鞋走過來，坐下來的動作帶著散漫。
伸手拿起筷子的時候，看了一眼陳默，又看了一眼張雨欣，然後低下頭，夾了一塊煎蛋放進嘴裡。
窗外的雨還在下，很輕很緩，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很舊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