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約翰內斯堡，天空藍得不像是真的。
南半球的初夏剛剛開始，太陽像是被誰調高了亮度，從清晨六點就開始不要錢似的往下倒。
黃柏堯站在超市二樓的辦公室里，透過那扇裝了防盜網的窗戶往外看，街道上的黑人小販已經支起了攤位，也不知道在烤個啥，煙霧已經升騰起來。
他在這座城市待了整整三個月，還是沒能適應這裡的光。
太亮了，亮得讓人心慌。
黃柏堯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攤著一堆單據和報表，全是葡萄牙語和英語混著來的。
他到現在也沒搞明白為什麼安哥拉的供貨商要在發票上同時用兩種語言。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是2040年11月17日，上午八點四十三分。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是用那台老掉牙的滴濾咖啡機煮的，肯亞的豆子，比超市里賣的那些速溶強多了。
「黃總，早班的人都到齊了。」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張中年華人女性的臉，姓趙，是他從國內帶過來的會計。
這個很牛逼的女人曾經在約翰內斯堡已經待了六年，是他在這座城市裡為數不多能完全信任的人。
「安保都到了？」黃柏堯問。
「到了，三十一個，一個請假，說家裡有人過世。」
「查了沒有？真是家裡有人過世？」
趙姐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我讓人去問了，確實是。」
黃柏堯「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三個月前，他還是魔都夜店裡那個連帳單都懶得看的黃毛，現在居然會關心一個黑人保安請假理由的真假。
尤其是在約翰內斯堡。
在這座城市裡，多問一句可能就少挨一刀，多查一遍可能就撿回一條命。
「開門吧。」他說。
超市的鐵閘門在八點五十五分準時升起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黃柏堯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口往下看，員工們各就各位，收銀台的、理貨的、冷庫的、生鮮區的，六十來號人分布在三千多平米的賣場裡，看起來也算井然有序。
六十來號人里，有一半是安保。
這是趙姐教他的第一條規矩：在南非開超市，安保人員不能少於員工總數的一半。
「你別覺得誇張，」趙姐當時說，「等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黃柏堯現在知道了。
他雇的這些安保人員全是本地黑人，大部分來自林波波省和姆普馬蘭加省，個個身高一米八以上，體重沒有低於一百六十斤的。
每人配了一根甩棍和對講機，門口站崗的那兩個還穿了防刺背心，腰間鼓鼓囊囊的，別著的東西不用明說也能猜到是什麼。
超市的四個角落都裝了監控攝像頭，收銀台下面藏著報警按鈕，直連最近的私人安保公司。
畢竟在南非，私人安保公司的出警速度比警察快得多，這是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經驗。
警察的「10111」打進去可能半個小時都沒人接，但私人安保公司的武裝反應小組，從接到警報到抵達現場，平均只需要四分鐘。
四分鐘和半小時，差出來的二十六分鐘足夠一條命沒了。
黃柏堯每天早上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監控系統是否正常運轉。
這個習慣他只用了三天就養成了。
他以前在魔都，連自己房子的物業費是交到幾月份的都搞不清楚。
九點剛過，賣場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黃柏堯從二樓下來，沿著貨架中間的主通道走了一圈。
超市的貨品很雜，從螺螄粉到老乾媽，從電飯煲到手機充電線，從冷凍水餃到各種調料，能想到的華人生活用品這裡基本都有。
約翰內斯堡的華人不少，東區這邊尤其集中，他的超市開在Derby路上，周邊幾條街住了至少兩千戶華人家庭。
「黃總。」生鮮區的小李看到他，放下手裡的泡沫箱，擦了擦額頭的汗，「今天到的這批魔都青不太行，爛了將近三成。」
「拍照留證，發郵件給供應商。」黃柏堯說，「讓他們明天之前補貨，不然就換一家。」
小李應了一聲，又低頭去搬箱子。
黃柏堯看著他把一箱箱青菜拆開、分揀、上架，忽然想起自己在魔都的時候，連冰箱裡的巴黎水都要保姆給拿出來，那時候他覺得擰個瓶蓋都嫌麻煩。
現在他在南半球的烈日底下，關心著一批魔都青的損耗率。
人真是會變的。
或者不是變了，是被逼的。
他在超市里轉了一圈，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本地號碼，他接起來，對面說的是英語，帶著濃重的南非口音。
「Boss，昨天那個小偷的處理結果出來了。」
黃柏堯的心往下一沉：「說。」
「被遣返了，驅逐出境。不會再回來了。」
黃柏堯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昨天下午，超市的安保抓到一個小偷，是個二十出頭的辛巴威人，在零食區往背包里塞了十幾條巧克力和兩罐奶粉。
安保把他按在地上，從他身上搜出來一把刀。
你媽的那把刀足足有30厘米長，天知道他怎麼藏在身上的。
扎進一個人的肚子裡能讓腸子流一地。
黃柏堯站在監控室里看著屏幕上的畫面，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確定那個人只是拿來防身用的，還是真的準備在被人發現的時候捅出去。
安保報了警，警察來了，把人帶走了。
從頭到尾，黃柏堯都沒有走出監控室，反正他看見那把刀的時候，腿是軟的。
他以前在魔都，打架鬥毆的事從來不屑於參與，覺得那是傻逼才幹的事。
現在他每天面對的不是打架鬥毆，是隨時可能發生的持槍搶劫和入室盜竊。
根據趙姐給他看的數據，2039年全年，南非平均每天約有78個人被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