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pho今年三十四歲,來自林波波省的一個小鎮,以前在約翰內斯堡中央警察局當過六年輔警。
後來嫌工資太低,一個月到手不到四千蘭特,直接就不幹了。
跑到私人安保公司又幹了三年,最後被黃柏堯的前任老王挖過來當了保安隊長。
他有一張方方正正的臉,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說話的時候喜歡用短句,乾脆利落。
他腰間別著一把9mm手槍,持槍證是正規考下來的,黃柏堯看過原件。
Thabo比Sipho小三歲,兩個人是同鄉。
他的塊頭比Sipho還大一圈,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站在窄一點的過道里幾乎能把路堵死。
但他說話的聲音卻出奇地溫和,跟他的體型完全不搭。
他以前在林波波省的一個農場當保安,後來農場被土地改革徵收了,他就跑到約翰內斯堡來討生活。
「Boss,去哪兒?」Sipho用口音很重的英語問。
「去倉庫看看,然後到生鮮區轉一圈。」黃柏堯說,「你們跟著我就行。」
Thabo點了點頭,很自然地走在前面,先推開辦公室的門,左右看了看走廊,然後側身讓黃柏堯出來。
這個動作黃柏堯一開始很不習慣,覺得自己像個被押送的犯人,渾身不自在。
現在他已經完全適應了,甚至還覺得沒有人在前面開路反而不踏實,走在外面總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
三個人下了樓梯,穿過超市後門的員工通道。
倉庫在超市後面,是一個獨立的長方形建築,中間隔著一條不到三十米的露天通道。
就是這麼一小段路的距離,黃柏堯每次走都要讓兩個安保一前一後地跟著。
不怪他膽小,上個月隔壁那條街上,一家印度人開的手機配件店,老闆就是在倉庫和店面之間這段路上被人從背後用槍頂住了腰。
那個老闆在南非待了八年,自認為已經夠謹慎了,結果出事的地方距離他的店面只有十多米。
比黃柏堯的這段通道還短一半。
那件事發生在上午十點半,光天化日,街對面還有賣水果的攤販。
事後警察來做了個筆錄就走了,到現在也沒有抓到人。
那個印度老闆在醫院躺了三天,出院之後直接把店盤了,全家搬去了開普敦。
打開鐵柵欄門的時候,鐵鎖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黃柏堯的手指下意識地往腰間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把摺疊小刀冰涼的金屬外殼。
Sipho看到了他這個動作,沒有笑,只是不動聲色地把手搭在了自己的槍套上,目光掃了一遍倉庫周圍的圍牆。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好像是已經形成了習慣。
倉庫管理員Ben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Ben今年四十三歲,來自辛巴威,在南非已經待了十四年,會說一點磕磕巴巴的中文,全是跟前任老闆老王學的。
他身材偏瘦,跟那些膀大腰圓的安保人員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但做事很細緻,倉庫里的貨物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種商品都貼了手寫的標籤,字跡雖然歪歪扭扭但一目了然。
他看到黃柏堯進來,連忙從角落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老闆,貨,沒問題。昨天到的貨櫃,全部清點完了。」
「損耗呢?」黃柏堯問。
「三箱方便麵碎了,大概是海運的時候壓的。
還有一箱老抽漏了兩瓶,我把沒漏的擦乾淨了,放在那邊。」
Ben指了指角落裡單獨碼放的一排紙箱,那些被擦乾淨的老抽瓶子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標籤朝外,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黃柏堯走過去看了看,彎下腰檢查了幾瓶的瓶口密封情況,確認沒有繼續滲漏,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碎了的方便麵算損耗,老抽漏了的也記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在三個月前他連超市的進貨單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現在已經在跟供應商較真了。
Ben認真地點頭,用中文回了一句:「明白。」
然後又用英語補了一句,「Boss,上周那個紅酒供應商送了兩箱新樣品過來,說是葡萄牙北部杜羅河谷的,讓我轉告你嘗嘗。」
「放著吧,改天再說。」黃柏堯在倉庫里轉了一圈,清點了幾樣貴重商品的庫存。
最值錢的是那些從安哥拉進口的葡萄牙產紅酒,一瓶能賣到四五百蘭特,折合人民幣一百多塊,在當地已經算是中高端消費品了。
當然,還有一個鎖著的鐵櫃,裡面放的是國內發過來的高端白酒。
茅台、五糧液、國窖,這些貨在南非華人圈子裡是硬通貨,逢年過節的時候能賣出天價。
鐵櫃的鑰匙只有黃柏堯和趙姐有,連Ben都打不開。
這些事他以前從來不會做,現在卻做得駕輕就熟。
他甚至在學怎麼看庫存周轉率,怎麼根據銷售數據調整進貨量,怎麼跟供應商討價還價。
上一周有個安哥拉的葡萄酒供應商打電話來漲價,說匯率波動太大,黃柏堯硬是用他那磕巴的英語跟對方磨了四十分鐘,最後把漲幅砍掉了一半。
掛了電話之後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媽的,人果然都被逼出來的。
沈憶楠如果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大概會覺得不可思議。
想到沈憶楠,黃柏堯的手停了一下。
他已經三個月沒見到他媽了。
視頻電話倒是打過幾次,每次沈憶楠問他怎麼樣,他都說挺好的,然後說兩句就掛。
他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
說他在南非每天嚇得要死?
說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只要聽到外面有一點動靜就會驚醒?
說他已經三個月沒碰過女人了,滿眼全是大老黑?自己都快要憋死了?
這些話說出來,沈憶楠會難過。
他不想讓她難過。
而且他隱約覺得,他媽可能比他自己還清楚他在南非過的是什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