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OCG國際中心大廈頂層,星海廳的香檳氣泡尚未完全消散。
蓉城初夏的晚風裹挾著濕熱的空氣從落地窗縫隙鑽進來。
陳默解開西裝扣子,看著代海濤被一群記者團團圍住。
平日裡嬉笑怒罵沒個正形的髮小此刻站得筆直,黑色立領中山裝的扣子一直繫到最上面一顆。
回答問題時甚至下意識用了普通話,可惜是那總愛捲舌的南貢口音卻暴露了他的老家。
「代總,作為靈境互動的CTO,您認為這次和鵝廠的合作,最大的意義是什麼?」一個女記者把話筒幾乎懟到代海濤的臉上。
代海濤清了清嗓子,眼神下意識往徐振宇和陳默這邊瞟了一下,像是在找主心骨。
「最大的意義…嗯,是證明了我們堅持的方向是對的!精品遊戲,創新玩法,加上…呃,強大的社交基因,這條路能走通,而且能走得很好!」他聲音有點發緊,但那份揚眉吐氣的勁頭是壓不住的。
陳默嘴角微揚,端起侍者托盤裡僅剩的一杯純淨水,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
儀式結束快一小時了,喧囂漸退,鵝廠的人已先行離開,只剩下靈境的核心團隊和幾家關係深厚的媒體還在做收尾採訪。
徐振宇那邊也被圍著,他比代海濤更適應鏡頭。
正侃侃而談《亂世群雄》端游的測試進度和對「星淵」的野望,只是偶爾撫過西裝前襟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八十八億。
捌拾捌億。
這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心上。
陳默能清晰地感覺到,徐振宇簽下名字那一刻,整個靈境互動團隊的精氣神都忽然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拔高了一截。
一種叫做「底氣」的東西在無聲蔓延。
「默子!」代海濤終於擺脫了記者,快步走過來。
他臉上強裝的鎮定瞬間垮掉,只剩下興奮過度的潮紅和一絲茫然,「媽的,跟做夢一樣!剛才任總(Bill)走的時候還拍我肩膀,說以後多交流!嘖嘖,這可是鵝廠的IEG(互動娛樂事業群)老大啊!」
陳默把水杯塞到他手裡:「喝點,壓壓驚。不是做夢,合同簽了,錢在路上。」
他頓了頓,看著代海濤依舊有些失焦的眼神,補了一句,「給家裡打電話了嗎?」
「啊?」代海濤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上一長串的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提醒,幾乎要爆掉。
大部分來自一個備註 —— 「皇太后」,還有幾個是「老代同志」。
他臉上的興奮瞬間摻進一絲緊張,手指懸在「皇太后」的號碼上,有點不敢按下去。
「這…這陣仗,我說了他們也未必信啊…」
陳默理解地拍拍他胳膊:「打吧,遲早的事。這會兒新聞應該都出來了。」
他指了指不遠處掛在牆上的巨大液晶電視,西川本地財經頻道正在插播一條快訊:「本台訊,今日下午,國內遊戲新銳企業靈境互動科技有限公司在蓉城宣布,獲得鵝廠集團戰略投資,靈境互動本輪估值高達八十八億人民幣,創下年內遊戲行業融資新高……」
畫面配的正是早上簽約儀式上,徐振宇和許哲握手交換文件的鏡頭,代海濤挺拔的身影清晰地站在徐振宇側後方。
實際上陳默多少有些幸災樂禍的,他知道發小被管得有多嚴,有多怕他媽。
代海濤他媽小時候不讓他看電視,但他就愛看,於是上演了一出和他家皇太后關於看電視的各種鬥智鬥勇的「清宮戲」。
初級版是代海濤在家瀟灑的看著電視,聽到他家太后下班後樓道里的腳步聲以後,就立馬關電視,然後回到書桌前坐下。
一條龍操作簡直快准狠!
結果沒想到太后回到家看見正在「寫作業」的代海濤,也沒表現出欣慰的表情,而是直接走到客廳,摸了摸電視的屁股 —— 熱的。
立馬掏出了一根黃荊棍,然後一頓胖揍。
第一回合,代海濤卒。
升級版是代海濤知道家裡太后要摸電視屁股了,所以他開始掐著老媽要回家的時間點,提前半個小時就把電視關了。
果然這一招很有效,直到有一天,太后回來的時候又掏出了那根熟悉的黃荊棍。
反正代海濤是打死都不承認自己看過電視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太后會知道。
第二回合,代海濤卒。
但代海濤不信邪,接下來一天又看電視了,依然是掐著點關的電視,他媽回家那天電視是冷的,但還是挨了打,心也是冷的。
這回他休息了兩天沒看電視,果然什麼事都沒發生。
代海濤有些納悶,但他覺得自家老娘應該是在詐自己吧?
休息兩天後又開始看電視了,好傢夥,剛開始看的第一天就又是一頓胖揍。
這次他相信母親是真的知道自己看沒看電視,於是在再次被打的第二天,開始仔細觀察電視上的一切。
直到他發現電視罩(九十年代電視會有布罩上)的角落附近,被人為的捏起來了一個凸起,破案了!
他在家大笑三聲,給陳默打了給單位上的內線電話,「歪歪歪,陳默,我是你濤哥。我跟你說,我媽太精了,她居然在電視罩上捏起來一個『居居』(四川話形容凸起),我每次把電視罩拿起來再罩回去的時候,『居居』就不在了。還是我聰明,前幾天《紀曉嵐》看得有點斷斷續續的,煩死了。」
小小的陳默當時在聽電話的時候感覺三觀被震碎,還能這麼玩兒?
本來小陳默以為已經到故事終章的時候,代家母子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諜戰片。
此後的幾天裡,代海濤依然提前半個小時就把電視罩套好,然後在母親做記號的地方還原了凸起。
結果好景不長,不到半個月,代海濤又雙叒叕挨了揍。
第三回合,代海濤卒。
依然還是那個渾小子,依然死不認帳,來來回回都是:
「我沒看。」
「我就沒看。」
「你憑撒子說我看電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