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吳工要走
「普通？」王銳睜開眼，苦笑一聲，後怕道。
「小妍，你看人不能光看表面。就是這種普通」，才最可怕。你想想，他要是真像個暴發戶那樣囂張跋扈，我反而沒那麼怕。可他不是。
「他坐在那兒，不聲不響，好像沒什麼情緒，但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看見錢朵朵看他的眼神了嗎？不是我以前追她時那種不耐煩，是——是好奇是佩服。」
「媽的，我以前為了討好她，什麼招沒用過？她正眼都不多瞧我一下。
「可陳山呢？他什麼也沒做，甚至可能都沒特意搭理過她，她卻主動關心他，這他媽的到哪說理去？」
話語裡除了懊惱，更多的是對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無奈。
李妍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柔聲說：「過去的事就別想了。我看你今天做得很好。」
「那個陳先生——他雖然沒多熱情，但也沒給你難堪，最後還留了話口。這說明，他至少不打算再追究以前的事了。」
「希望吧。」王銳嘆了口氣，發動了車子，「我是真怕了。」
「這兩個月，我連酒吧都少去，生怕再惹出什麼事牽連家裡。你是不知道，我爸都好幾天都沒睡好，生意上都格外小心。
「這種人，看著不聲不響，真要動起真格的，捏死我就像捏死只螞蟻。」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李妍看著他依舊緊鎖的眉頭，忽然問。
「那你今天最後說的那些話，說黑白兩道能幫忙，是真心想幫他，還是————」
王銳沉默了一下。
「一半一半吧。」
他坦誠道，「想化解恩怨是真。但我也得讓他知道，我王銳不是廢物。他雖然走的是「正路」，可這世道，哪有那麼多正路？」
「他要在城東搞那個什麼實驗區，將來遇到的麻煩不會少。我這些年胡混，別的本事沒有，認識些三教九流，知道些旁門左道倒是真的。
「萬一，我是說萬一，他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呢？那我不就等於搭上他這條線了？」
他越說，眼神里那點算計出來了：「當然，這事兒急不得。以後——慢慢看吧。至少，別再當敵人。」
李妍聽完，默默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知道王銳本質不壞，只是被寵壞了，眼界和心性都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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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踢到陳山這塊鐵板，對他而言，或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是王銳的未婚妻，王銳能收心不再亂搞，對她而言是件好事。
說不定她還得謝謝陳山呢。
接下來的日子，陳山忙得腳不沾地。
實驗區那紙批文是下來了，可落到實地，全是磕磕絆絆。
劃出來的那片地方，以前是個堆放廢料的角落，路是坑坑窪窪的土路，水管鏽得厲害，電線也老化了，動不動就跳閘。
陳山跑街道，跑水電公司，跑規劃局...
就算以前有些關係走得開，章子蓋了一個又一個，但進展卻像老牛拉破車。
高宏遠那邊倒是安靜得出奇，可陳山心裡清楚，遲早會出現些問題。
果然，這天下午，他正在協調辦整理最後一批搬遷廠子的檔案，手機響了。
是趙德柱打來的，聲音很焦急。
「陳哥，出事了！你得趕緊來廠里一趟！」趙德柱語氣急促。
陳山心裡一緊，跟小李交代了一句，騎上他搞來的二手自行車就往紅星廠那個保留下來的小車間趕。
他蹬得飛快。
到了車間，只有趙德柱和另外兩個老師傅在，機器都停了。吳工不在。
「趙師傅，怎麼了？吳工呢？」陳山問。
趙德柱把他拉到一邊，臉上有些氣憤：「吳工，吳工今天沒來。昨天下班後，有人找他，在廠子外面那條小路上聊了挺久。」
「我正好路過，瞅了一眼，那開來的車，挺氣派，不像一般人。」
「知道是誰的人嗎？」陳山沉聲問。
「沒看清正臉，但，我聽吳工老伴今早悄悄跟我說，昨晚吳工回去，抽了一晚上煙，翻來覆去睡不著。」
「嘴裡還念叨什麼「機會難得」、「不能一輩子窩在這破車間」、「孩子上學戶口怎麼辦.
趙德柱嘆了口氣，「陳哥，咱們這合作社剛有點起色，活兒是有了，可畢竟是小打小鬧，掙的是辛苦錢，也發不了大財。」
「吳工有本事，心裡有想法，以前是沒機會，現在——怕是有人下了血本來挖他啊！」
陳山沉默地聽著，心裡明白，有人出手了。
這招狠，不直接對抗，而是挖你的根。
吳工那樣的技術核心要是被挖走，不光活計受影響，對其他人心的動搖更是致命的。
「吳工現在人在哪兒？」陳山問。
「在家，說是身體不舒服，請假了。」
另一個老師傅插嘴，「陳哥，咱們得想想辦法，不能就這麼...」
陳山抬手制止了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我知道了。趙師傅，你們照常幹活，該調試設備調試設備，該準備材料準備材料。
吳工那邊，我去看看。」
他沒直接去吳工家，而是先回了趟「山林」。
林曉月見他臉色凝重，想問又不敢問。
陳山從櫃檯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王銳那份「賠償金」剩下的一部分。
他數出一些，又拿出自己這個月的工資，湊了厚厚一沓，用信封裝好。
「曉月，我出去一趟。店裡你看好。」陳山說完，揣著信封又出了門。
他沒有騎自行車，而是步行，穿街過巷，走了將近四十分鐘，才來到吳工家那片筒子樓下。
他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包不算太好的煙，靠在牆邊，點燃一根，慢慢抽著。
煙霧在空中升起，他望著吳工家那扇窗戶。
抽完第三根煙，他才掐滅菸頭，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上樓。
敲門。
開門的是吳工，臉色有些憔悴，看到陳山，明顯愣了一下，神情有些躲閃。
「陳——陳同志？你怎麼來了？快，快請進。」吳工側身讓開。
屋子還是那麼窄小雜亂。
吳工妻子給陳山倒了杯白開水，就默默進了裡屋。
「吳工，聽說你不舒服？要緊嗎？」陳山在舊沙發上坐下，語氣平常。
「沒——沒啥，就是有點頭疼，老毛病了。」
吳工搓著手，坐在對面的小凳上，不敢看陳山的眼睛。
陳山沒繞彎子，從懷裡掏出那個厚厚的信封，放在兩人中間的小茶几上。
「吳工，這是合作社這兩個月的分紅，還有一筆額外的技術津貼。你設計的那個夾具，幫了大忙，那批醫療零件的訂單能提前完成，你是頭功。這錢，是你應得的。」
吳工看著那信封，沒去拿，「陳同志，這太多了吧？我就是出了張草圖...」
「草圖值千金。」陳山打斷他，平靜地看著吳工。
「沒有你那靈光一閃的改動，趙師傅他們手藝再好，也得事倍功半。咱們合作社，技術就是最大的本錢。」
吳工低下頭，雙手緊緊攥在一起。
屋裡安靜得能聽到隔壁小孩的哭鬧聲。
「陳同志，」吳工終於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我，我對不住你，對不住趙師傅他們。昨天，昨天宏圖地產的人找我了。」
陳山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他們——他們開價很高，讓我去他們新成立的一個什麼技術顧問部，掛個副總的頭銜，基本不用坐班，就是偶爾看看圖紙，提提意見。薪水——是現在的五倍不止。」
吳工的聲音越來越低，「還說能解決我孩子的市區戶口，上重點小學。我——我老伴身體不好，一直想搬出這筒子樓，我兒子也快到上學的年紀了...」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了臉。
陳山依舊沉默。
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沒有指責吳工忘恩負義，也沒有畫什麼大餅。
他知道，對於吳工這樣有技術，有家庭重擔的中年人來說，壓力是很大的。
過了好一會兒，陳山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吳工，宏圖地產是家大公司，機會是好機會。」
吳工猛地抬起頭，驚訝地看著陳山，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但是，」陳山話鋒一轉，「他們看中的，是你腦子裡那些關於大型機械，夾具的點子。這些東西，在他們那裡，是用來計算成本或者裝點門面的工具。」
「用完了，或者覺得不划算了，隨時可以丟掉。因為他們有的是錢，可以去找更年輕
的工程師。」
「可在咱們紅星合作社，你這身本事，是大家一起吃飯的傢伙。」
陳山頓了頓，看著吳工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錢，很重要。戶口，也很重要。這些，咱們現在給不了你那麼多。但咱們在做的，不是一錘子買賣。
「高薪副總聽起來光鮮，可你真的願意，讓你琢磨了一輩子的東西，最後只是別人報告裡的一行字，或者拆遷時被砸碎的一堆廢鐵嗎？」
吳工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陳山。
陳山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外面的城東：「你看那邊，推倒很容易，一夜之間就能變成平地。可要再建起點什麼，難。」
「咱們現在就是在幹這最難的事。你吳工，是咱們這「建築」里，最重要的一根筋。」
他轉回身，看著吳工：「話我就說到這兒。怎麼選，是你自己的事。這錢你收著，是你該得的。」
「如果你想走，我不會攔，還會跟趙師傅他們說清楚，人往高處走，理解。合作社的門，也隨時為你開著。」
說完，陳山不再停留，轉身朝門口走去。
「陳同志！」吳工猛地站起來，聲音哽咽，「我，我...」
陳山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我糊塗！」
吳工抬手狠狠抹了把臉，「我今晚就去車間！有個新接的活兒，圖紙我看了，有點難，我得跟老趙他們合計合計！」
陳山微微笑了笑，拉開門，走了出去。
吳工還是懂感恩的，若不是他們鋼鐵廠，吳工的手藝還有機會被地產公司看見嗎？
不可能，自己留他，看起來是自私，但也不過是建議罷了。
下樓，剛走出筒子樓，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陳山接起。
「喂，陳——陳先生嗎？我，王銳。」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的討好。
「王先生，有事？」陳山語氣平淡。
「陳先生，有——有個情況，我覺得得跟您說一聲。」
的事兒，還...還暗示我提供點「內部消息」
」
王銳說得很急，似乎生怕陳山誤會：「陳先生，我可什麼都沒說！我直接給搪塞過去了！我就是覺得——覺得這事兒得告訴您。」
陳山眼神微冷，高宏遠動作還真快，這邊挖人，那邊就開始找內線了。
王銳這話，幾分真幾分假不好說，但至少是個信號。
「我知道了。」陳山語氣不變，「謝謝。」
「哎，陳先生您客氣！應該的，應該的！」王銳連忙說，猶豫了一下，又試探著問。
「那，陳先生，高宏遠那邊要是再找我，我，我該怎麼應付？我怕說錯話，壞了您的事...」
陳山心中一動，王銳這是想表忠心，也是想討個「差事」。
他略一猶豫，說道：「他再問，你就說，實驗區剛起步，瑣事多，陳山整天焦頭爛額，為一點配套的事求爺爺告奶奶。」
「訂單嘛，都是些小打小鬧，勉強維持。」
王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讓他傳遞假消息，麻痹高宏遠？
他心裡有點發怵：「明，明白了，陳先生！我知道該怎麼說了！」
陳山掛了電話。
高宏遠，你想玩陰的，那就看看誰更能沉得住氣。
幾天後，一個更重要的消息傳來，是錢朵朵告訴他的。
省里要辦一個「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創新成果展」，規格很高，獲獎項目能得到省里的重點扶持，資金和政策都會傾斜。
展覽就在下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