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三天
展覽第三天,人流量少了一些,但專業性更強。
陳山他們的展位前,真正有意向的反而比前兩天更多。
錢朵朵負責接待和記錄,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搭配深色長褲,長發簡單束起。
她耐心地向每一位感興趣的人講解「守望者」的設計理念、應用場景。
遇到特別專業的問題,就招呼吳工過來解答,自己則在一旁記錄著要點和聯繫方式。
陳山則更多地在處理「外圍」事務。
他先是把周廠長準備的東風廠資料和面料樣品,用加急掛號信寄給了張巧雲。
附上一封簡短的信,說明情況並請巧雲方便時幫忙遞話。
接著,他又聯繫了趙德柱,得知醫院那個閥體的修復進展順利,預計明天就能完成初步研磨。
中午閉館休息兩小時。
陳山和錢朵朵都沒去餐廳,而是在展位後面的臨時休息區,就著保溫杯里的熱水,吃林曉月早上準備好的飯盒。
簡單的米飯配上炒青菜和幾片醬肉。
「累了吧?」
陳山看著錢朵朵眼下黑青,有些過意不去。
這三天,她幾乎全程跟著,幫忙協調,聯繫,比自己這個牽頭人想得還周到。
「還好,挺充實的。」錢朵朵笑了笑,夾起一片青菜,「比在學校里光看書有意思多了。能親眼看到一件東西從無到有,還能看到它被人需要,這種感覺很奇妙。」
她頓了頓,看向陳山,「陳山,你當初從山裡出來,決定做這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這麼難?」
陳山慢慢嚼著米飯,想了想:「難是想到的,但沒想過具體會是什麼樣。」
「在山裡打獵,你知道大概會在哪兒遇到狼,知道怎麼下套,怎麼躲開熊瞎子。」
「可到了城裡,尤其是做這些事,對手不是野獸,是人,是你看不見的關係網。」
「那你後悔嗎?」錢朵朵問得直接,眼神亮晶晶的。
陳山搖頭:「不後悔。山里日子苦,但山里人直來直去,講個實在。城裡雖然複雜,可機會也多。
「就像現在,我們能坐在這裡,想著怎麼把守望者」做得更好,怎麼應付高宏遠——」
「雖然煩,但覺得是在做點有意義的事。」
錢朵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爺爺常說,做事難,難在堅持本心。我看你,本心一直沒變。就是————」
她猶豫了一下,「就是有時候覺得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陳山笑了笑:「習慣了。以前在山裡,帶著黑子,遇到事也只能自己想辦法。」
「黑子,就是你那條獵犬?」
錢朵朵眼睛亮了亮,她對陳山過去的山野生活總是充滿好奇,「它現在還在村里?」
「嗯,托隊裡的人照看著。」
陳山眼神柔和了些,「那傢伙,通人性。我離開時,它追到村口,坐那兒看了好久。」
「真想見見它。」錢朵朵托著腮,「一定很威風吧?能打狼獵虎的狗王。」
「就是條土狗,沒那麼玄乎。」陳山失笑,「不過確實機靈,也忠誠。」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飯盒漸漸見底。
錢朵朵收拾著餐具,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昨天劉老電話里說的那事,高宏遠在背後活動————你打算怎麼應對?。」
陳山神色凝重起來:「金爺提醒得對。光有故事和技術不行,得有實實在在的東西落地。
守望者」走特殊定製路線,見效慢。東風廠的代工如果能成,是個快一些的突破口。但還不夠。」
他沉吟著,「紅星合作社那邊,趙師傅這次如果能成功修復醫院的設備,或許可以開拓一條高端設備維修的路。」
「這塊市場雖然小眾,但正好能發揮老師傅們的優勢。」
「設備維修?」錢朵朵眼睛一轉。
「這倒是個好思路!我認識醫學院設備處的老師,回頭可以問問他們有沒有類似的需求。
「還有,我爸以前在工業局,認識不少老廠子的設備科長,雖然很多廠子不行了,但那些老設備還在,維修保養也是問題。」
「對!就是這個路子!」陳山精神一振。
「咱們不能只盯著創造新東西」,讓舊東西新生」同樣有價值,而且可能更快出效果,朵朵,又要麻煩你了。」
「說什麼麻煩,我樂意幫忙。」
錢朵朵笑道,「再說了,我現在可是你們合作社的編外顧問」呢!」
下午的展覽依舊忙碌。
或許是口碑傳播開了,來陳山展位諮詢的人里,竟然真的出現了兩個潛在客戶:
一個是來自偏遠地區氣象局的工程師。
其詢問了「守望者」在高原低溫環境下的性能,表示他們野外站點維護人員確實需要這類裝備。
另一個是省內一家大型化工廠的安全主管,對有害氣體監測的功能非常感興趣。
陳山和錢朵朵仔細記下了他們的需求和聯繫方式,約好展覽結束後進一步溝通。
雖然都還是意向,遠未到簽合同的階段。
閉館前,王銳又溜達了過來,這次他沒空手,提了一袋附近老字號買的糕點。
「陳先生,錢小姐,辛苦了!一點心意,墊墊肚子。」他笑得依舊殷勤。
陳山接過糕點,道了謝。
王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陳先生,我聽說,高宏遠那邊,好像在聯繫幾家本地的行業媒體和幾個有點影響力的專家,準備搞個什麼研討會」。」
「我估摸著,矛頭可能對準你,「華而不實」,過度依賴手工」,「缺乏規模」這類說法,您得留神。」
這消息和金爺的提醒對上了。
陳山點點頭:「知道了,謝謝。」
王銳看著陳山的表情,見他依舊平靜,心裡更摸不准了,只好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訕訕離開。
回去的路上,陳山和錢朵朵並肩走著。
晚風帶著寒意,街上行人匆匆。
「這個王銳,消息倒是靈通。」錢朵朵說。
「他有他的用處,也有他的算盤。」陳山看得明白,「只要他知道怕,暫時還能用。
但得防著。」
「嗯。」錢朵朵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陳山,你,想過以後嗎?等實驗區穩定了,守望者」或者維修業務走上正軌了,你接下來想做什麼?」
以後?陳山微微怔了一下。
這段時間,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活下去,怎麼邁過眼前一道道坎,還真沒仔細想過「以後」。
他想了想,說:「先把眼前這些事做好吧。如果實驗區真能立住,東風廠和紅星合作社能自己良性發展,那我可能會想想別的。」
「像金爺說的,看看這座城,還有哪些地方,需要有人去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他的回答樸實,卻讓錢朵朵心裡微微一動。
「你呢?快畢業了吧?以後什麼打算?」陳山反問。
錢朵朵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我爸媽當然希望我進個穩定的單位,或者繼續讀研。但我自己————有點迷茫。」
「見過你做的這些事,覺得特別有勁,可讓我自己來,又不知道從哪兒下手。可能——
——先跟著你多學學?」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陳山也笑了:「我這兒可沒什麼好學的,都是土辦法,撞得頭破血流的教訓。」
「教訓也是經驗嘛。」錢朵朵眨眨眼。
兩人說著話,走到了一個岔路口。
錢朵朵家住在另一個方向。
「就送到這兒吧,明天見。」錢朵朵停下腳步。
「好,路上小心。」陳山點點頭。
看著錢朵朵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燈的光暈里,陳山轉身,繼續朝「山林」走去。
一天的疲憊似乎減輕了些。
有人並肩作戰,有人分享思路,甚至偶爾能聊幾句看似無關緊要的「以後」。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並不討厭。
回到店裡,林曉月告訴他,趙德柱已經回來了。
醫院那個閥體初步修復完成,明天還要做最後的精度檢測和氣密性測試。
趙德柱累得夠嗆,但精神很好,吃了點東西就倒頭睡了。
陳山去看了一眼,趙德柱睡得正沉,鼾聲均勻。
他沒有打擾,輕輕帶上了門。
夜裡,陳山照例在燈下整理思路,記錄今天的新進展,新聯繫人以及需要跟進的事項。
高宏遠準備搞的「研討會」,更是難以搞定。
他知道,不能被動等待。
他拿出紙筆,開始構思。
對方要打「華而不實」「缺乏規模」的牌...
那自己這邊,就要拿出「解決具體問題」「創造實在價值」的證據。
或許,可以請錢朵朵幫忙,整理一份更有說服力的材料。
甚至搶先一步,以實驗區的名義,主動邀請一些關心實業發展的媒體和專家。
搞一個小範圍的「交流會」或「現場觀摩」。
把老師傅們解決的難題展示出來,用事實說話。
想到這裡,陳山覺得腦袋清晰了不少。
他看了看表,時間還早,便撥通了錢朵朵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錢朵朵本人,聲音帶著點意外。
「陳山?還沒休息?」
「打擾你了。有點想法,關於怎麼應對高宏遠可能搞的研討會」,想聽聽你的意見。」陳山直奔主題。
錢朵朵聽了陳山的想法,在電話那頭沉思考片刻:「主動出擊?這個想法好!」
「與其等他們發難,不如我們先主動出擊。整理材料沒問題,我可以做。
「邀請媒體和專家,我可以通過學校的關係和我爸的老同事想想辦法。不過,時間比較緊。」
陳山說:「內容我來準備,你幫我梳理和提升。」
「重點是說真的。咱們不吹牛,就把我們已經做的,正在做的,原原本本擺出來。讓事實說話。」
「好!明天展覽結束,我們就開始弄!」錢朵朵幹勁十足。
電話掛斷。
陳山從椅子上坐了起來,足足的伸了個懶腰。
從來到城東開始時,他本來還做著搞定一切後,繼續回去學坐生意的想法。
但漸漸地,他感覺自己抽不開身了。
城東雖然已經不再需要他了,但這實驗區又需要他。
某種意義上,他從無業游民變成了獵戶隊隊長,再從獵戶隊隊長變成了做買賣的。
之後進到暖冬縣,成為了開店的商人,本來以為到這就結束了。
直到來到了省城,來到了城東,從一個成熟的商人變成了政府工作人員?
有一種奇奇怪怪的感覺。
金爺不會是在引導我觸摸政治吧?
陳山想到這,身上一寒。
自己當個商人就夠了,既可以幫助普通人就業,也可以做出很多貢獻。
當一個有良心的商人,不割韭菜的商人。
陳山搖搖頭,甩掉腦海里關於「政治」的念頭。
那太遠,也太複雜,不是他該想,也不是他擅長的。
「商人————」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有良心的商人」,這個定位讓他覺得踏實。
不坑人,不矇事,靠真本事,解決真問題,賺該賺的錢,讓跟著自己乾的人有飯吃,有奔頭。
這或許就是他能在城裡找到的,最舒服也最對得起良心的位置。
他關掉燈,躺回床上。明天,將是展覽的收官,也是新行動的開始。
第二天清晨,陳山比往常起得更早。
他對著院子裡那面模糊的舊鏡子,仔細颳了鬍子,換上唯一一件還算挺括的深色夾克。
展覽最後一天,氣氛有些不同。
許多展商開始撤展前的最後推銷,陳山他們的展位卻依然有條不紊。
錢朵朵已經在了,正將一份連夜整理好的資料擺放整齊。
看到陳山,她眼睛一亮:「來了?今天氣色不錯。」
「想通了些事。」
陳山簡單回應,目光掃過展台。
上午的人流依舊不少。
陳山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忙於具體講解,而是更多地觀察、傾聽、判斷。
他留意著每一個在展位前停留超過一分鐘的訪客,分辨哪些是有需求,哪些只是好奇。
中午時分,王銳又晃悠過來,這次臉色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陳山把他叫到一邊:「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