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我是個商人
陳山先去了紅星合作社的車間。
時間還早，但趙德柱、吳工和幾個老師傅已經在了。
看到陳山進來，大家都停了手裡的活。
「陳哥，今天這麼早？」趙德柱用棉紗擦著手。
陳山走到車間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這些曾為訂單發愁，又一起攻克難關的工友們。
「各位師傅，打擾大家一會兒。」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車間徹底安靜下來，「有件事，想跟大家說說。」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
「實驗區走到今天，訂單穩定了，路子摸著了，東風廠接了霓裳的單子，咱們的守望者」和維修業務也有了口碑。」
「後面怎麼走，章程大家也都議過，周廠長、趙師傅、吳工你們幾位牽頭，穩紮穩打，錯不了。」
他這話讓眾人稍稍鬆了口氣，但隱隱覺得還有下文。
「我呢，」陳山嘴角的笑容很溫和。
「當初來城東，是金爺給的機會，也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這城裡，為像咱們山里人一樣憑手藝吃飯的人，做點實在事。」
「現在，事情上了正軌，我也該去走自己原本想走的那條路了。」
他看著眾人，語氣誠懇。
「我打算，正式進商界，做點買賣。寵物店那邊，一直沒顧上好好打理，心裡總惦記著。」
車間裡一片寂靜。
趙德柱嘴唇動了動，吳工推了推眼鏡，眼神複雜。
他們捨不得陳山，但更明白，陳山這樣的人，不可能永遠困在這一個車間，一個實驗區里。
他能帶著大家從絕境裡闖出來，自然有更廣闊的天地要去闖。
「陳哥————」趙德柱喉頭有些哽。
「沒有你，就沒有合作社的今天。你，你以後不管在哪兒，都是我們的主心骨！有啥需要咱們這幫老兄弟出力的，你一句話！」
「對！陳哥，別的沒有，一把子力氣，一手老手藝，隨時聽你招呼！」吳工也點頭。
其他老師傅紛紛附和，話語全是信任。
陳山心裡暖流淌過，重重抱拳：「多謝各位！山水有相逢！」
「實驗區是咱們一起打下的根基，以後我陳山在外面，少不了還得倚仗咱們自己人的手藝和信譽！」
離開紅星廠，他又去了一趟東風廠，與周廠長和工人們同樣鄭重地道別。
最後，他回到協調辦那間小小的辦公室，將自己的物品整理好，把未完成的工作逐一移交給接替的同事。
做完這一切，已近中午。
下午，陳山來到了金爺那座清幽的宅院。
劉老似乎早有預料，直接將他引至後院暖閣。
金爺正坐在窗邊的紅木榻上，面前擺著一副殘局，見他進來，微微頷首。
「山子來了？坐。」
陳山恭敬地在對面坐下，沒有立刻開口。
金爺也不催，自顧自地落下一子，才抬眼看他：「實驗區那邊，安排妥當了？」
「是，金爺。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幾位老師傅和周廠長都能撐起來。」陳山答道。
金爺「嗯」了一聲，目光如常：「聽說，你婉拒了上面想把你正式調入體制內的提議？」
這事陳山並未對外說，但金爺知道，他一點也不意外。
「是。」陳山坐直了身體，坦然迎向金爺的目光。
「金爺，您的栽培，城東的機會，我一輩子記在心裡。」他語氣沉靜，「但我的性子，金爺您最清楚。」
「官場上的規矩，分寸，平衡————我學不會，也不想學。勉強進去，怕是既做不好事，也辜負了您的期望。」
金爺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棋子。
陳山繼續說，眼神清亮，「我想做的，就是這麼一個有良心的商人」。
「不坑不騙，靠本事吃飯，靠信譽立足。能做點對別人有用的買賣，讓跟著我乾的人日子有奔頭，心裡踏實。這就夠了。」
暖閣里檀香絲絲。
半晌，金爺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喜怒，卻讓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
他放下棋子，拿起旁邊的紫砂壺，親自給陳山斟了一杯茶。
「有良心的商人————」金爺重複了一遍，點點頭。
「也好。這世道，精明算計的生意人太多，缺的就是你這種把「良心」和「實在」當本錢的。」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我當初拉你一把，是看你身上有股子不一樣的勁兒，不服輸，心裡還有桿秤。」
金爺看著陳山，眼神深邃：「既然你定了心要走商路，我也不攔你。政界你不入，也好，省得裹在裡頭失了本心。」
陳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謝金爺成全！」
金爺擺擺手，忽然話鋒一轉。
「你那個寵物店，我聽說過，在城西老街那邊，鋪面是小了點。既然打算正經做生意，鋪面就是門臉。我這兒，倒是有個現成的機會。」
陳山一怔。
「南城新規劃的那片翠湖坊」，知道吧？臨著老護城河，環境清靜，交通也便利，市里想打造成個有點文化休閒味道的商業街區。」
金爺不緊不慢地說，「裡頭有塊地皮，不大不小，臨街帶個小後院，原本是規劃給一個做高檔工藝品展銷的。」
「那老闆姓吳，跟我有些舊交情，前陣子他家裡出了點事，資金鍊繃得緊，急著套現，托我問問有沒有人接手。」
「地方我看過，格局方正，位置鬧中取靜，合適。」
陳山心跳微微加速，翠湖坊他聽說過，是近期的熱點，地價不菲。
金爺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姓吳的急著用錢，不太計較利潤，只求快。他給我透了底，願意按當初的起拍價成交，比市價低三成不止。」
「這價錢，算是還我早年一個人情。我老了，那些鋪面產業也打理不過來，這機會，給你正合適。」
他看著陳山：「我聽說你在暖冬縣和城東，也攢下些本錢。」
「這地方的總價，估摸著跟你手頭的差不多，可能還得再湊點，但不會讓你傷筋動骨。怎麼樣，敢不敢接？」
這不是賞賜，是一個需要他真金白銀去接的機會。
陳山幾平沒有猶豫，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金爺給的機會，我接！錢，我儘量湊
齊，不夠再想辦法。」
「只是————得麻煩金爺引薦，我想儘快跟那位吳老闆見一面，把事定下來。」
金爺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是個做事的性子。行，我讓劉老安排，就這幾天。」
從金爺宅院出來，午後陽光正好。
陳山步履沉穩，心中卻微動。
告別了一段歷程，即將開啟新的篇章。
三天後，在劉老的陪同下，陳山在南城翠湖坊見到了那位吳老闆。
吳老闆五十歲上下，面帶焦色，但談吐依舊有禮。
看得出，確實是急需資金。
鋪面比陳山想像的還要好。
青磚灰瓦，保留著老建築的風韻，內部空間開闊，舉架高，採光極佳。
臨街是寬敞明亮的展示區，後身連著一個方正的小院，可以規劃出寵物活動，洗護甚至臨時隔離的空間，樓上還有一小層，可作為辦公或倉儲。
位置在街區的東側，不算最黃金，但足夠安靜，遠離餐飲區的喧囂，正合寵物店所
需。
陳山里里外外仔細看了兩遍，心裡越發滿意。
這地方，比城西老街那個擁擠的小店，不知好了多少倍。
完全能支撐起他心中那個更專業的山林寵物店。
價格正如金爺所說，十分公道，甚至可以說優惠。
陳山盤點自己所有的積蓄。
暖冬縣山貨生意持續的分紅，寵物店這些時間的利潤，城東協調辦那點微薄工資的結餘。
再加上預支了一小部分霓裳訂單給東風廠，他作為中間人應得的介紹費————
七拼八湊，剛好夠得上，甚至還略有盈餘用於後續的簡單裝修和進貨。
談判出乎意料地順利。
吳老闆急著收款，陳山誠意十足且付款利落，雙方在金爺的見證下，很快簽訂了轉讓協議。
送走吳老闆，金爺對陳山道：「地方是你的了，怎麼弄，你自己琢磨。」
「需要幫忙打聲招呼。記住，牌子立起來，靠的不是地段多金貴，是你陳山這兩個字背後的實在。」
「我明白，金爺。」陳山鄭重道。
陳山回到城西老街的「山林寵物店」時，已是傍晚。
林曉月正給一隻剛洗完澡的博美吹毛，周婷在櫃檯後核對帳目，小李則蹲在角落整理新到的寵物糧。
另外三個請來的年輕員工，小張、小王和小劉，一個在打掃籠舍，兩個在門口張貼促銷海報。
見陳山回來，幾人都停了手裡的活看過來。
「陳老闆，今天回來得早，事都辦妥了？」林曉月關掉吹風機，問道。
陳山點點頭，走到店中央，「大家先停一下，有件事要跟大家說。」
眾人靠過來，連門口的小王和小劉也走了進來。
「我在南城翠湖坊，盤下了一個新鋪面。」
陳山開門見山，聲音平穩，「比這裡大不少，帶院子，樓上還能用。我打算，把山林」整個搬過去。」
話音剛落，店裡瞬間安靜，隨即爆發出小小的驚呼。
林曉月、周婷和小李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
翠湖坊他們聽說過，是新規劃的好地方。
「太好了陳哥！咱店早就該擴大啦！」小李興奮地搓著手，「那地方我去看過，環境真好！」
林曉月和周婷也相視而笑。
她們是學生，在這裡兼職已久，早已把「山林」當成另一個家，自然希望它越來越好o
然而，站在後面的小張、小王和小劉三人，臉上的表情卻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變成了猶豫和為難。
陳山注意到了這細微的變化，他看著那三個年輕員工。
「新店那邊，需要的人手會比現在多。待遇也會跟著調整。願意一起過去的，我歡迎。有什麼想法，也可以直接說。」
小張是個老實內向的男孩，躊躇了一下，先開了口。
「陳老闆，對不住，我，我家住城北，翠湖坊在南城，實在太遠了。」
「我電動車跑不了那麼遠，要是換公交，每天來回得三個多小時，我家裡還有老人要照顧。」
他越說聲音越小，頭也低了下去。
小王和小劉也趕緊附和。
小王說女朋友在城西上班，兩人正準備結婚，不想離得太遠。
小劉則支吾著說家裡覺得寵物店工作不算穩定，想讓他去親戚的廠子裡學技術。
理由都很實際。
陳山安靜地聽完，臉上並無不悅或失望，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通勤不方便，家裡有負擔，或者有別的打算，都是人之常情。」
他語氣平和，「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這個月的工資，我會按整月結算，另外每人再多算一個月，算是感謝，也祝你們以後順利。」
三人沒想到陳山這麼痛快，還多給補償。
一時又是感激又是慚愧，連聲道謝，保證會把手頭工作交接好再離開。
事情談妥，三人便去繼續忙了。
林曉月、周婷和小李臉上的喜色也淡了些。
「陳老闆，」林曉月壓低聲音，「他們三個一走，店裡就剩我、周婷、小李，加上您，才四個人。
新店面積大，業務要是擴展開，肯定忙不過來。而且————」
她看了一眼周婷，「我和周婷這學期課業更重了，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樣全天候在這兒盯著。」
這確實是現實問題。
陳山微微皺眉。
新店啟動在即，人員缺口卻突然出現，還是核心的日常運營人員。
「陳哥，」周婷忽然眼睛一亮，開口道，「我們學校，下個月初有校園招聘會！
我們學校學生踏實肯乾的不少，對動物有愛心、想找兼職或全職的應該也有。要不要————去試試？」
「對啊！」林曉月也反應過來，「可以去設個簡單的招聘位，就算招不到有經驗的，招幾個靠譜的學徒或者兼職，慢慢培養也行啊！」
陳山心中一動：「你們學校是？」
「省城師範大學啊。」周婷答道。
省城師範大學？
陳山瞬間想起，錢朵朵就在那裡讀書。
這巧合讓他略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這倒是個可行的路子。
「這是個辦法。」陳山沉吟道，「招聘會具體什麼時候？需要提前準備什麼？」
「下個月第一個周五全天。」林曉月忙說，「需要準備營業執照副本，招聘簡章，還有公司的簡單介紹。」
「攤位可能需要提前申請，不過我們可以找學生會的同學問問，看能不能幫忙。」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們倆先打聽清楚，需要什麼材料我來準備。」陳山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