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號巡洋艦劈開黃海渾濁的浪濤向北疾馳,七千噸鋼鐵艦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艦橋內,李易披著玄色四爪蟒紋大氅站在海圖桌前,手指划過黃海沿岸密密麻麻的水文標記。
左臂纏著繃帶的裴行儉肅立一旁,手中捧著的密電文還帶著萊州電報局特有的松煙墨氣味。
「殿下,蘇將軍已控制萊州全境。」裴行儉聲音壓低,「截獲的加密電文顯示,王孝傑調動登州衛之前,曾收到長安發來的『玄武門閉』確認信號。發送方使用的密碼本,是鴻臚寺三年前淘汰的舊制。」
李易目光從海圖移向舷窗外翻滾的海浪。
距離長山列島伏擊戰結束已過六個時辰,雷霆號以二十二節航速向登州方向佯動,實則已在半刻鐘前悄然轉向,此刻正沿著山東半島東側海岸線北上。
艦尾拖出的白色航跡在深藍色海面上拉出一條筆直的線,像一柄利劍直指渤海灣。
「舊制密碼本……」李易從懷中取出那枚刻著微雕元素周期表的鎏金懷表,表蓋內側用肉眼難辨的微刻技術記錄著這二十年來的關鍵節點,「天授九年,鴻臚寺全面更換密碼體系,舊本應全部焚毀。能留存至今並還能使用的,只有當年負責監燒的少卿以上官員。」
裴行儉眼神一凜:「當年監燒舊密碼本的,正是鴻臚寺少卿鄭元禮——滎陽鄭氏嫡系三房長子,天授十一年叛逃拂菻那位。」
「鄭元禮叛逃前,至少複製了三套舊密碼本。」李易合上懷表,金屬表殼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一套自用,一套交給拂菻,還有一套……留在國內,交給能與他平起平坐的世家盟友。」
艦橋內的空氣驟然凝重。
負責通訊的少尉軍官從電報室快步走出,敬禮後遞上一封剛譯出的密電:「殿下,廣州孫醫官急電。」
李易展開電文,孫瓊娟秀中帶著鋒利的字跡躍然紙上:「殿下鈞鑒:臣已抵廣州,按方配齊解毒藥劑三十劑,乘特快專列北上。鐵路沿途各站皆有不明人員窺探,濟南至洛陽段尤為密集。另,臣查驗陛下歷年藥案副本發現,天授八年起,太醫院所呈『養心丸』中皆含微量箭毒木提取物,累計劑量已達致死臨界。配藥太醫王孝傑之師承,可追溯至太原王氏家傳《王氏醫經》。」
「王孝傑……」李易將電文遞給裴行儉,「太原王氏把持太醫院三十年,三代院正皆出自其門。陛下征高句麗時所中瘴毒,本忌砷忌毒,他們便用箭毒木提取物替代,神不知鬼不覺。」
裴行儉握緊電文,繃帶下的左手微微發顫:「殿下,若陛下已中毒至臨界,即便孫醫官攜解藥星夜兼程,恐怕也……」
「所以逆黨才敢在此時發難。」李易轉身走向艦橋側面的戰術沙盤,沙盤上以磁石標註著大唐沿海所有軍事要地,「他們算準了兩個時間點:一是陛下毒發駕崩,二是本王在薩武海遭受核輻射重創。雙管齊下,朝中再無能壓制世家之人。」
他拿起代表長安的小旗,插在沙盤中央:「但現在,他們失算了兩件事。第一,本王體內的輻射損傷,早在離開薩武海前就已用青陽護心散配合天樞醒神散暫時壓制,至少能撐三個月。第二——」
李易又從旗盒中取出六面紅色小旗,沿著黃河入海口一路插到洛陽:「他們以為掌控了長安宮禁就能控制天下,卻忘了這二十年來,本王推行的鐵路、電報、新式軍工,早已改變了權力的運行規則。」
雷霆號的汽笛在此時拉響,悠長的鳴音穿透海風。
前方海平面上,山東半島最東端的成山頭輪廓已隱約可見。
那是黃海進入渤海的咽喉要道,也是叛軍佯攻計劃中的關鍵節點。
「報!」觀測哨的喊聲從傳聲筒中傳來,「正前方十五海里,發現艦隊煙柱!數量六,航向東南,速度約十四節!」
李易與裴行儉對視一眼,快步走向艦橋前部的觀測台。
接過遞來的望遠鏡,李易調整焦距,鏡筒中立刻出現了六艘戰艦的輪廓。
那是標準的廣州水師配置:兩艘三千噸級的巡洋艦,四艘一千五百噸的炮艇,艦艏飄揚著大唐水師的金龍旗。
但細看之下,就能發現異常——這些戰艦的煙囪冒出的煙色過淡,航速也遠低於廣州水師新式燃煤鍋爐應有的性能。
「是偽裝。」李易放下望遠鏡,「煙囪里燒的不是優質無煙煤,而是摻了濕煤的劣質燃料,故意降低航速製造老舊假象。甲板上的炮位也有問題,152毫米主炮的炮管長度不對,應該是用木模偽裝的。」
裴行儉也看出了端倪:「殿下,這是要誘我艦靠近?」
「不止。」李易回到海圖桌前,手指點在成山頭以東的一片海域,「這片水域水深不足三十丈,海底遍布暗礁,不適合大型戰艦機動。他們想引雷霆號進入礁區,再用埋伏的小型魚雷艇突襲。」
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裴將軍,你說如果真是廣州水師奉命攔截本王,該由誰帶隊?」
裴行儉不假思索:「廣州水師提督吳守誠,正三品武職,天授六年武舉榜眼出身,是陛下親點的水師將領。但三日前在珠江口,他已被殿下點破與逆黨有染,暫時退去。」
「所以這六艘艦,要麼是吳守誠的障眼法,要麼……」李易眼中閃過銳光,「根本就不是廣州水師。」
話音剛落,電報室的門再次打開。
這次走出的少尉臉色發白,手中電文紙邊緣已被捏得皺起:「殿下,萊州蘇將軍急電:半時辰前,登州衛殘部十二艘改裝炮艇突然集體自沉於登州港內。沉沒前,所有炮艇均升起……滎陽鄭氏私旗。」
「私旗?」裴行儉愕然。
「五姓七望各家皆有私旗,平日藏於宗祠,只有舉族大事時才會啟用。」李易接過電文,迅速瀏覽,「鄭氏族旗為玄底金紋,繪三足烏銜稻穗圖案。他們升起這面旗,意味著——」
「意味著不再掩飾,公開舉事。」裴行儉倒吸一口涼氣。
李易卻笑了。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冰冷的算計:「終於亮底牌了。傳令:全艦一級戰備,但繼續保持十六節航速,航向不變。給前方艦隊打旗語,詢問所屬番號及攔截理由。」
「殿下,若他們真是叛軍……」
「那正合我意。」李易走向艦長指揮席,按下通往輪機艙的傳聲筒按鈕,「輪機長,預熱所有鍋爐,準備隨時提速至二十四節。魚雷艙,十二枚蛟龍-Ⅲ型全部裝填,設定深度三丈,引信調至碰撞觸發。」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這艘七千噸的鋼鐵巨獸開始悄然改變狀態。
鍋爐艙內,八台三脹式蒸汽機的主活塞開始加速往復,高壓蒸汽在管道中發出低沉的轟鳴。
甲板下,魚雷兵將一枚枚五點五米長的熱動力魚雷推入發射管,黃銅打造的雷體在燈光下泛著致命的光澤。
前方六艘戰艦顯然接收到了旗語,但卻沒有回應。
反而開始變換陣型,從單縱陣改為雙橫陣,正好堵住了雷霆號北上的航線。
同時,其中一艘巡洋艦的主炮塔開始緩緩轉動,152毫米炮管對準了雷霆號的方向。
「他們在拖延時間。」李易盯著望遠鏡中的敵艦陣型,「等什麼呢……」
話音未落,觀測哨的驚呼再次響起:「右舷!水下有異常!聲吶回波顯示多個小型高速目標正在接近!」
聲吶兵的聲音從傳聲筒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殿下,探測到至少八個水下目標,速度十八節,深度五丈,距離五海里!特徵匹配……是拂菻制『海蛇』級蒸汽魚雷艇!」
「果然。」李易放下望遠鏡,「王孝傑從拂菻購入的不止情報,還有實質的軍械。裴將軍,記錄時間:天授十四年八月十三日未時三刻,逆黨勾結外藩、動用外購軍械攻擊大唐皇太孫座艦,證據確鑿。」
裴行儉飛速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艦橋內的所有軍官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下一步命令。
李易卻坐回了指揮席,甚至端起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輕啜一口,才緩緩開口:「全艦注意,執行『蜃樓』預案。光學干擾組啟動海市稜鏡陣列,目標:在我艦當前位置製造三艘雷霆號幻象。輪機組,十五秒後全速左滿舵,切入成山頭東南側洋流帶。」
「左滿舵?」舵手愣了一下,「殿下,那會進入暗礁區……」
「按命令執行。」李易的聲音不容置疑,「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礁區的水文數據——三年前格物院勘測船『探索者號』在那裡待了整整兩個月,繪製了每塊暗礁的精確位置。」
命令下達的瞬間,雷霆號艦橋頂部的光學干擾艙開始工作。
十二面特製稜鏡在機械裝置的驅動下高速旋轉,折射陽光與海面反光,在空氣中交織出複雜的光學幻象。
僅僅十秒鐘後,在雷霆號原本的位置上,竟然憑空出現了三艘一模一樣的巡洋艦輪廓!
幾乎同時,雷霆號的舵輪猛打向左,七千噸的艦身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線。
巨大的離心力讓艦上所有人都抓緊了固定物,甲板上的水兵差點被甩出船舷。
而前方六艘敵艦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
他們的炮塔在幾艘「幻象艦」之間來迴轉動,一時無法判斷哪個才是真身。
水下襲來的八艘魚雷艇更是陷入了混亂——它們預設的射擊諸元全是針對原航向的原位置,此刻目標突然一分為四,且其中三個是光學幻影,魚雷根本無從鎖定。
「就是現在。」李易盯著海圖桌上代表己艦位置的磁石,「魚雷艙,一號至六號發射管,目標敵巡洋艦左舷,扇面齊射。主炮組,瞄準敵炮艇,自由射擊。」
雷霆號左舷的魚雷發射管蓋板轟然打開,六枚蛟龍-Ⅲ型魚雷被壓縮空氣推出管外。
入水的瞬間,魚雷尾部的熱動力引擎自動點火,海水被高溫蒸汽推動,在雷尾形成明顯的氣泡軌跡。
這些五點五米長的鋼鐵殺手以三十五節的速度撲向目標,在海面下拖出六道筆直的白線。
敵艦終於反應過來,開始緊急轉向規避。
但太遲了——雷霆號選擇的發射位置和時機都恰到好處,六枚魚雷覆蓋了敵巡洋艦所有可能的規避方向。
第一枚魚雷在三十秒後命中目標。
三百公斤的高爆戰鬥部在敵艦左舷水線下炸開,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伴隨著鋼鐵撕裂的刺耳聲響。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六枚魚雷中有四枚直接命中,兩枚近失彈在艦體旁爆炸,水壓仍然對船殼造成了嚴重破壞。
那艘三千噸的巡洋艦在連環爆炸中迅速傾斜,艦體開始斷裂。
甲板上的水兵如同下餃子般跳海逃生,但更多的人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倒灌的海水困在了艙內。
與此同時,雷霆號的三座雙聯裝152毫米主炮也開始怒吼。
經過格物院改良的液壓復進機構讓這些重炮的射速達到每分鐘五發,遠超這個時代任何一款同口徑火炮。
第一輪齊射就準確覆蓋了一艘敵炮艇,六發高爆彈中有三發直接命中,將那艘一千五百噸的小艦炸成了燃燒的殘骸。
剩餘的五艘敵艦試圖還擊,但它們的火炮射程和精度都遠不如雷霆號。
幾發炮彈落在雷霆號周圍的海面上,炸起的水柱高達十數米,卻沒有一發能造成實質威脅。
而這時,那八艘拂菻制魚雷艇已經衝到了危險距離。
它們顯然接到了死命令,不顧一切地沖向雷霆號,試圖用自殺式攻擊挽回敗局。
「副炮組,自由射擊小型水面目標。」李易的命令依然冷靜,「深水炸彈準備,設定深度五丈,間隔投放。」
雷霆號側舷的十二門75毫米速射炮同時開火,這些專門用於反魚雷艇的武器射速極快,每分鐘能打出二十發炮彈。
密集的彈幕在海面上織成死亡之網,沖在最前面的兩艘魚雷艇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艇上的蒸汽鍋爐爆炸,將整艘艇撕成了碎片。
但仍有四艘魚雷艇突破了炮火封鎖,衝到了距離雷霆號不足五百米的位置。
這個距離上,魚雷幾乎必中。
「深水炸彈,投!」
隨著命令,雷霆號尾部的大型投擲器將第一枚深水炸彈拋入海中。
這種重達二百公斤的圓柱形炸彈入水後迅速下沉,在預設的五丈深度轟然爆炸。
巨大的水下衝擊波以球狀向四周擴散,海面被炸出一個直徑二十多米的凹陷,緊接著湧起巨大的水柱。
沖在最前的一艘魚雷艇正好處於爆炸中心上方,整艘艇被衝擊波拋離海面,在空中就解體成了碎片。
另外三艘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速度驟降。
而這時,雷霆號的副炮抓住了機會。
三艘受損的魚雷艇在接下來的三十秒內全部被75毫米炮彈擊沉,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燒的油污和漂浮的殘骸。
整場戰鬥從開始到結束,只持續了一刻鐘。
當最後一艘敵艦——那艘未被魚雷直接命中的巡洋艦——升起白旗時,雷霆號周圍的海面已經漂浮著大量殘骸和落水士兵。
六艘敵艦中,兩艘巡洋艦一沉一傷,四艘炮艇全部沉沒。
八艘魚雷艇無一生還。
裴行儉放下望遠鏡,長長吐出一口氣:「殿下,敵方剩餘艦隻已投降。是否接收俘虜?」
李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艦橋舷窗前,看著海面上掙扎求生的落水者,那些都是大唐的水兵——至少曾經是。
「派出救生艇,打撈所有落水人員。」他最終說道,「但俘虜全部隔離關押,不得與艦上任何人接觸。另外,讓軍法官逐一審訊,我要知道每艘艦的指揮官姓名、所屬派系、接到誰的命令。」
「還有,」李易補充道,「打撈時注意搜集證據。特別是那些魚雷艇的殘骸,儘量找到能證明其拂菻制式的銘牌或部件。這是逆黨勾結外藩的鐵證。」
裴行儉領命而去。
艦橋內暫時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電報機斷斷續續的嘀嗒聲和海風穿過舷窗的呼嘯。
李易坐回指揮席,再次打開那枚鎏金懷表。
錶盤上的指針指向未時七刻,表蓋內側的微刻文字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也好。」李易輕聲自語,合上懷表,「一次性解決,省得日後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