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的浪濤在八月十四日寅時變得異常洶湧。
雷霆號巡洋艦七千噸的鋼鐵身軀切開墨色海水,艦首152毫米雙聯裝主炮的炮衣在疾風中獵獵作響。
艦橋指揮室內,李易站在海圖桌前,左手按著那張繪製了大唐全域鐵路網與電報線路的羊皮地圖,右手指間夾著一支紅藍鉛筆。
「殿下,蘇將軍最新密電。」裴行儉左臂還纏著繃帶,但步伐依舊沉穩。
他遞上一張剛剛從電報室取來的電報紙,上面的墨跡還未全乾。
李易接過,目光掃過那些由「璇璣儀」密碼機譯出的文字:
巳控制濟南電報總局,截獲崔氏與范陽盧氏往來密電七十三封,證實天授十一年鹽鐵轉運使貪墨案所失官銀,半數用於向拂菻購置『海蛇』級魚雷艇設計圖及特種鋼材冶煉技術。
另查獲太原王氏通過太醫院向宮內輸送箭毒木提取物之完整帳冊,涉案太醫六人已羈押。
臣定方已分兵兩百沿小清河南下,預計申時抵洛陽。
「好。」李易將電文放在海圖桌上,鉛筆在渤海灣入口處畫了一個圈,「傳令給蘇定方:抵達洛陽後,第一要務是控制邙山第二兵器試驗場的三十門105毫米榴彈炮。那些炮的射程覆蓋整個洛陽城,絕不能落入世家之手。」
「是。」裴行儉應道,隨即又說,「殿下,孫醫官從廣州發來急電,稱解毒藥劑已過韶關,預計明日午時可達長安。但她沿途發現鐵路多個樞紐站有異常人員活動,懷疑世家已派人沿途阻截。」
李易走到舷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海面。
雷霆號此刻正以二十二節的全速向北行駛,煙囪噴出的煤煙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長長的軌跡。
艦上的燃煤-重油混燒鍋爐發出低沉的轟鳴,這是格物院三年前才突破的關鍵技術,讓大唐艦船的動力系統領先拂菻至少五年。
「傳令給天工衛,」李易轉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啟動『鐵軌守護』預案。所有鐵路沿線每隔十里設雙崗,每崗配發連發步槍兩支、手榴彈六枚。若有不明人員靠近鐵軌百米內,警告無效即可擊斃。」
「這……」裴行儉略一遲疑,「殿下,如此會不會打草驚蛇?」
「他們早就驚了。」李易走回海圖桌前,手指點向地圖上的登州,「王孝傑在長山列島設伏失敗,全軍覆沒。世家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孤注一擲在長安發動政變,要麼在我抵達前截殺孫瓊,讓皇帝毒發身亡,然後偽造遺詔。」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所以他們一定會對鐵路下手。傳令吧。」
「遵命!」裴行儉立正行禮,快步走出指揮室。
李易獨自留在艦橋,從懷中取出那枚鎏金懷表。
表蓋內側刻著的微雕元素周期表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他打開表蓋,錶盤上的指針指向寅時三刻,錶盤下方還有一個小型六分儀的刻度盤——這是格物院光學司的傑作,將航海儀器與計時器合二為一。
他一步步將另一個世界的知識轉化為這個時代的現實。
改良高爐煉鋼法、蒸汽機、鐵路、電報、連發槍械、無煙火藥、艦船螺旋槳推進系統……每一項技術都在改變著這個古老的帝國。
而最大的阻力,始終來自那些盤踞了兩百年的門閥世家。
五姓七望——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這些家族自魏晉以來便壟斷了仕途、土地、知識,甚至軍權。
他們可以接受皇帝姓李,卻不能接受一個要打破他們所有特權的皇太孫。
「格物院取士,匠籍可科舉,鐵路通天下,電報傳萬里……」李易輕聲自語,「你們當然要反。」
艦橋的門被推開,一名年輕的海軍軍官快步走進:「殿下,雷達室報告,前方三十五海里發現不明艦隊,數量六艘,呈扇形展開。航向正對我艦。」
李易合上懷表:「識別信號?」
「未回應我方燈語詢問。但從雷達反射特徵判斷,其中兩艘噸位應在五千噸以上,配備側舷炮位不少於十二個。」
「拂菻的鐵甲艦。」李易走到雷達顯示屏前——這是格物院電子司三年前才研製成功的磁控管脈衝雷達,探測距離可達五十海里。
屏幕上六個光點正緩緩移動,形成包圍態勢。
「命令全艦進入一級戰備。」李易的聲音冷靜如常,「主炮裝填高爆彈,魚雷發射管預熱。同時,啟動『海市稜鏡』系統,生成兩艘伴航幻象。」
「是!」
警報聲響徹全艦。
雷霆號上三百七十名官兵迅速進入戰位。
炮塔開始轉動,152毫米主炮的炮口緩緩抬起。
甲板下的魚雷艙內,水兵們正在為「蛟龍-Ⅲ」型熱動力魚雷做最後檢查。
這種魚雷採用陀螺儀制導,航速可達四十節,射程八千米,是當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水下武器。
李易走進雷達室,盯著屏幕上的光點陣型。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選擇的攔截位置正好在黃海進入渤海的咽喉要道——這裡暗礁密布,航道狹窄,不利於大艦機動。
「殿下,對方發來燈語。」通信兵報告,「要求我艦停船接受檢查,聲稱奉大唐兵部令緝查走私軍火。」
「兵部?」李易冷笑,「拿我的燈語回覆:讓帶隊指揮官報上姓名、官職、所屬部隊番號,以及所持兵部令文編號。」
幾分鐘後,對方回覆:「登州水師提督吳守誠,奉左驍衛大將軍長孫無忌手令,緝拿勾結外藩、私運違禁軍火之要犯。」
「吳守誠……」李易記得這個名字。
天授十年,此人因在南海剿滅海盜有功,被提拔為登州水師提督。
檔案顯示他是寒門出身,看來早已被世家收買。
「繼續回覆:皇太孫李易奉旨北上,雷霆號為御賜巡洋艦,爾等速速讓開航道。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這一次,對方沉默了整整十分鐘。
雷達屏幕上,六艘敵艦開始調整陣型,從扇形展開變成兩列縱陣,明顯是要搶占T字橫頭戰術優勢位置。
「他們不會讓的。」李易對身旁的裴行儉說,「傳令下去,準備接戰。但記住,我要俘虜至少一艘敵艦,最好是旗艦。我們需要活口和物證。」
「明白。」裴行儉轉身去傳達命令。
李易走回艦橋,從望遠鏡中已經能看到遠方海平面上的艦影。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東方的天際線泛起魚肚白。
晨光中,六艘戰艦的輪廓逐漸清晰——兩艘大型鐵甲艦,四艘中型巡洋艦,全部懸掛著大唐水師旗。
但李易知道,那旗幟下面,是世家的私兵。
「一萬八千米,進入主炮射程。」炮術長回答。
「不急。」李易說,「等他們先開火。」
這是關鍵。
只要對方先開炮,就是坐實了謀逆之罪。
雷霆號的反擊就完全合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兩艦隊距離不斷拉近,一萬五千米,一萬兩千米,九千米……
突然,敵艦旗艦艦首騰起一團火光。
「左舷三十度,敵艦開火!」瞭望哨高喊。
炮彈划過黎明的天空,落在雷霆號左舷三百米外的海面,炸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記錄:寅時六刻二分,敵艦首先開火。」李易平靜地說,「現在,反擊。」
「開火!」
雷霆號六門152毫米主炮同時怒吼。
炮口噴出的火焰照亮了艦橋,後坐力讓七千噸的艦身都微微一震。
僅僅八秒後,第一輪齊射的炮彈就落在了敵艦編隊中。
其中一發正中敵艦隊第二艘巡洋艦的艦橋。
劇烈的爆炸後,那艘船的上層建築燃起大火,航速明顯減慢。
「命中!」炮術長興奮地報告。
但敵艦也開始了還擊。
六艘船上的數十門火炮向雷霆號傾瀉炮彈。海面被炸起一道道水牆,彈片打在雷霆號的裝甲上發出叮噹的響聲。
「啟動幻象系統。」李易下令。
甲板上的光學稜鏡陣列開始工作,通過精密計算的光線折射,在雷霆號左右兩側各生成一艘幾乎一模一樣的幻影艦。
從遠處看,海面上突然出現了三艘雷霆號,航向、航速、甚至煙囪冒出的煙都完全同步。
敵艦的火力立刻被分散了。
他們無法判斷哪艘是真,哪艘是假,只能盲目地向三個目標射擊。
「魚雷艙準備,」李易盯著海圖,「目標:敵旗艦及左側鐵甲艦。發射角度:左舷十五度,右舷十度。距離六千米時齊射。」
「是!」
雷霆號開始機動。
憑藉格物院「探索者號」勘探船繪製的精確水文圖,艦長指揮著這艘巨艦在暗礁區靈活穿行,而敵艦卻因為不熟悉航道,不敢大幅機動。
距離在縮短。
七千米,六千五百米,六千米!
「發射!」
左舷六枚,右舷六枚,一共十二枚「蛟龍-Ⅲ」型魚雷從發射管中衝出,拖著白色的航跡撲向目標。
敵艦顯然發現了魚雷,開始緊急轉向。
但已經晚了。
三枚魚雷命中旗艦右舷,兩枚命中左側鐵甲艦艦首。
巨大的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
旗艦的右舷被撕開三個大洞,海水瘋狂湧入,艦體迅速傾斜。
那艘鐵甲艦更慘,艦首的爆炸引爆了前部彈藥庫,整艘船在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中斷成兩截,不到兩分鐘就沉入海中。
剩下的四艘敵艦陷入了混亂。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精準、如此致命的水下攻擊。
雷霆號的主炮趁機繼續轟擊,又一艘巡洋艦被命中鍋爐艙,蒸汽泄漏,失去動力。
「發燈語勸降。」李易說。
信號兵打出燈語:「降旗不殺,抵抗者誅九族。」
殘存的三艘敵艦中,有兩艘緩緩降下了旗幟。
但最後一艘——那艘受傷的巡洋艦——卻突然加速,試圖沖向雷霆號。
「他要撞擊!」裴行儉驚呼。
「左滿舵,全速倒車!」李易命令。
雷霆號的螺旋槳反轉,艦體在海面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
那艘巡洋艦擦著雷霆號的艦尾沖了過去,但因為舵機受損,無法轉向,直直地撞上了一處暗礁。
轟隆一聲,船體破裂,開始下沉。
戰鬥結束了。
從第一聲炮響到最後一艘敵艦沉沒,總共不到三刻鐘。
海面上漂浮著殘骸、油污和掙扎的水兵。
晨曦終於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硝煙瀰漫的海面上,映出一片慘烈的景象。
「派出救生艇,打撈倖存者。」李易說,「特別注意尋找軍官。另外,派人登上那兩艘降艦,控制所有人員,查封一切文件。」
「是!」
李易走到艦橋外的露台,清晨的海風帶著硝煙和血腥味。
他望著正在沉沒的敵艦殘骸,心中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這些水兵大多也是大唐子民,只是被世家蒙蔽或脅迫。
他們本應在南海巡邏,在東海護航,而不是死在這內鬥的戰場上。
「殿下,」裴行儉走過來,「初步統計,擊沉敵艦四艘,俘虜兩艘。我方輕傷十七人,無陣亡,艦體輕微損傷,不影響航行。」
「很好。」李易點頭,「俘虜中有吳守誠嗎?」
「正在搜尋。不過……」裴行儉遲疑了一下,「我們在敵旗艦殘骸中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麼?」
「拂菻製造的無線電干擾設備,還有一本密碼本,用的是鴻臚寺天授八年就淘汰的舊制。」
李易眼神一凝:「帶我去看。」
他們乘交通艇來到那艘正在傾斜的敵旗艦。
水兵們已經控制了甲板,正在從船艙里搬運文件和設備。
在艦長室里,李易看到了那台設備——一個笨重的金屬箱子,表面有拂菻文字標識,內部是密密麻麻的真空管和線圈。
「這是『海磁擾亂器』的原型機,」李易仔細檢查後說,「格物院三年前的研究項目,因為耗能太大、效果不穩定而終止。看來是被世家盜走了技術資料,賣給了拂菻,拂菻改進後又賣回給他們。」
他翻開那本密碼本,紙張已經泛黃,但上面的筆跡依然清晰。
這是用《詩經》篇目作為代號的簡易密碼,確實在天授八年就被格物院研發的機械密碼機取代了。
「有意思,」李易冷笑,「他們用我們淘汰的技術,來對付我們。」
「殿下,」一名軍官跑進來報告,「在底艙發現一個密封艙室,裡面有十二個人,都穿著拂菻海軍制服。其中一人承認他們是拂菻派來的『技術顧問』,負責操作干擾設備和指導魚雷使用。」
「押回雷霆號,單獨關押。」李易說,「這些都是活證據。」
回到雷霆號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
海面上的救援工作還在繼續,打撈上來的俘虜被集中在甲板上,由海軍陸戰隊看管。
裴行儉清點完人數後報告:「共俘虜敵水兵二百八十四人,軍官十九人,拂菻顧問十二人。吳守誠……找到了,在旗艦沉沒前跳海,被救生艇撈起,腿部受傷。」
「帶他來見我。」李易說。
幾分鐘後,兩名士兵押著一個渾身濕透、左腿包紮著繃帶的中年男子走進艦橋。
此人四十多歲,面容憔悴,但眼神中依然帶著一絲桀驁。
「跪下!」士兵喝道。
吳守誠踉蹌了一下,卻沒有跪,只是站著看向李易。
李易坐在指揮椅上,平靜地與他對視。
良久,吳守誠終於開口:「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不殺你。」李易說,「我要你活著,在長安的刑部大堂上,指認是誰指使你截殺皇太孫的。」
吳守誠臉色一變。
「你可以不說,」李易繼續道,「但你手下這些水兵會有人說的。你的家人——我記得你在登州有妻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老母親住在青州。你希望他們因為你的一時愚忠,被牽連誅九族嗎?」
這話擊中了吳守誠的軟肋。
他嘴唇顫抖,終於跪了下來。
「殿下……末將……末將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長孫……長孫大人,還有王尚書……」
「王孝傑已經死了。」李易冷冷地說,「長孫無忌在長安。具體是誰給你下的令?用什麼方式?有何憑證?」
吳守誠閉上眼睛,似乎在做最後的掙扎。
最終,他還是開口了:「三天前,收到長安通過登州電報局發來的密電,用……用舊密碼本譯出。命令我率登州水師全部主力出海,在成山頭海域攔截雷霆號,務必將殿下……擊殺。事成之後,許我兵部尚書之位,封侯,子孫世襲。」
「電文原件呢?」
「按慣例……燒了。」
「電報局有存檔。」李易說,「璇璣儀系統會記錄所有經過中轉的電報,包括已經被刪除的。」
吳守誠面如死灰。
「把他帶下去,單獨關押,給予治療。」李易對士兵說,「別讓他死了。」
吳守誠被押走後,裴行儉低聲問:「殿下,他的話可信嗎?」
「半真半假。」李易說,「截殺我是真,但許他兵部尚書、封侯?世家不會給一個寒門出身的人這麼高的價碼。他要麼是被騙了,要麼還在隱瞞什麼。」
這時,電報室又送來一份急電。
李易展開,是蘇定方從洛陽發來的:
巳時抵洛,邙山軍械庫守將拒不開門,稱奉兵部令無陛下手諭任何人不得入內。
臣已調105毫米榴彈炮三門對準軍械庫大門,限其半時辰內繳械。
另,截獲范陽盧氏發往太原密電,提及『玄武門已閉,待藥效發』。疑宮變在即。
李易立即走到海圖前,計算時間。
現在是八月十四日巳時三刻。
從黃海到渤海,再到天津港,雷霆號全速航行還需要至少八個時辰。
從天津乘專列到長安,又要六個時辰。
加起來就是十四個時辰,整整一天多。
而孫瓊的解毒藥劑要明天午時才到長安。
皇帝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傳令,」李易下定決心,「全速駛往天津港。同時發電給天津電報局,準備專列,我下艦後立即出發前往長安。再發電給長安天工衛指揮部,啟動『禁宮守護』預案,調動所有可用力量,確保孫瓊的藥劑安全送入宮中。」
「殿下,您要親自回長安?」裴行儉吃驚,「太危險了!世家必定在沿途設伏!」
「正因為他們會設伏,我才必須回去。」李易看著窗外北方,「皇爺爺待我如己出,二十年恩情,我不能讓他死在那些宵小之手。況且——」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決然的光芒:「這場持續了十年的鬥爭,也該到結束的時候了。世家以為控制了長安就能控制大唐,但他們忘了,這個帝國真正的力量,不在宮牆之內,而在鐵軌之上,在電報線里,在每一個工廠、每一座礦山、每一艘艦船、每一支槍械中。」
「而這些東西,」他一字一頓,「都是我帶來的。」
雷霆號拉響汽笛,調整航向,向著西北方的渤海灣全速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