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八月十四日卯時三刻,黃海海域。
雷霆號巡洋艦切開深藍色的海浪,煤-重油混燒鍋爐全功率運轉,煙囪噴出的黑煙在晨光中拉成長長的尾跡。
艦橋內,李易站在磁控管脈衝雷達顯示屏前,那雙穿越二十年早已磨去銳氣卻更顯深邃的眼睛,正凝視著屏幕上漸漸清晰的渤海灣輪廓。
「殿下,天津港電報局已確認接應。」裴行儉左臂纏著的繃帶滲出些許血跡,但身姿依舊筆挺如松,「蘇將軍三百玄甲精騎分三路:一路控制天津港務局、電報總局及鐵路調度站,一路沿津浦鐵路南下接應孫醫官,最後一路由蘇將軍親率,已乘內河蒸汽快艇『飛廉號』沿永定河直插京師。」
「長孫無忌動手了?」李易問得平靜。
「辰時初刻,玄武門閉。」裴行儉呈上剛譯出的密電,「左驍衛中郎將程處弼傳訊:長孫無忌持所謂『皇帝手諭』接管宮禁,宣稱殿下在薩武海遭核輻射重創已神志不清,又指殿下與拂菻密約割讓爪哇海,故奉詔監國。現已調集右威衛三千兵馬圍困太極宮,太醫院全體御醫被拘於偏殿,聲稱陛下突發心疾需靜養,任何人不得覲見。」
李易冷笑一聲:「心疾?箭毒木提取物混三氧化二砷,王氏醫經里叫『醉仙散』,長期服用會導致心悸、咳血、最後臟器衰竭而死。他們算準了孫瓊從廣州攜帶解藥北上至少需四日,這四天足夠他們偽造詔書、清洗朝堂、把格物院二十年成果分贓殆盡。」
話音未落,雷達操作員急報:「殿下!東北方向發現艦影,數量六,航向正對我艦,速度……十八節!」
李易快步走到雷達屏前。
「是登州水師殘部,還是世家私兵?」裴行儉握緊了腰間的唐橫刀——雖然這柄傳承自貞觀年間的老刀,在152毫米艦炮面前早已是象徵意義大於實戰,但這是秦王府舊臣的榮耀。
「都不是。」李易盯著屏幕,眼神銳利,「看航跡規律:三艘在前呈攻擊陣型,兩艘側翼掩護,一艘拖後指揮——這是標準的拂菻海軍戰術編隊。世家把最後的本錢押上了,請來了正主。」
他轉身下令:「全艦戰鬥準備,但不許先開火。裴將軍,升起我的王旗,再加掛國際通行的『要求談判』信號旗。」
「殿下,他們明顯是來截殺的——」
「所以要讓他們先動手。」李易指了指艦橋外正在升起的朝陽,「拂菻遠東艦隊在薩武海投降的消息,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傳到歐洲。這些艦船應該是早在月前就從馬六甲海域調來的預備隊,受安東尼奧之前的密令,配合世家行動。他們不知道自家主帥已經降了,更不知道……」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我早已讓劉仁軌的南洋分艦隊埋伏在馬六甲海峽,截斷所有拂菻東來的通訊船。」
辰時正,渤海海峽。
六艘戰艦已進入目視距離。
為首的是一艘鐵甲艦,艦體塗裝被刻意改成了近似大唐水師的深灰色,但桅杆上那面繡著金色鳶尾花的拂菻海軍旗,在晨風中暴露無遺。
雷霆號減速至八節,靜靜停在蔚藍海面上。
李易走到露天指揮台,舉起望遠鏡觀察敵艦細節。
「旗艦是『聖路易斯』號,拂菻遠東艦隊第二主力艦,排水量五千噸,裝備四門210毫米主炮,八門150毫米副炮。」他如數家珍,「旁邊那艘是『黎塞留』號,三艘『海蛇級』魚雷艇改裝的偵察艦,還有一艘……嗯,那艘偽裝成商船的是運兵船,甲板上有至少三百名陸戰隊員。」
裴行儉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想直接登陸天津?」
「不。」李易放下望遠鏡,「他們想逼我在海上決戰,或者迫使我退入登州港——那裡有王孝傑留下的伏兵。但王孝傑的登州衛三天前就被我全殲了,這個消息他們還沒收到。」
話音未落,敵艦旗艦升起信號旗:「要求停船接受檢查,否則開火。」
李易對信號官點點頭:「回覆:依據《大唐海疆管制條例》及天授七年與拂菻所簽《互不侵犯條約》第三款,外國軍艦未經許可不得進入大唐領海十二海里範圍內。貴艦已侵入領海,請立即轉向離開。」
信號旗升起。
對面沉默片刻,隨即打出一串更急促的旗語:「最後通牒:貴艦涉嫌攜帶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必須接受聯合檢查。重複,必須接受檢查。」
「聯合檢查?」裴行儉皺眉,「誰和他們聯合?」
「長孫無忌。」李易淡淡道,「或者說,是長孫無忌以『監國』名義簽發的所謂『手令』。世家早就準備好了全套文件,連『大唐臨時海事仲裁庭』的印章都刻好了——我離京前,格物院檔案司就匯報過有匠人私下接活雕刻非常規官印,當時沒追查到底,現在想來,是為今日準備的。」
他轉向炮術長:「主炮裝填,但炮口保持水平。魚雷發射管注水準備,同樣不許瞄準。」
「殿下,這太冒險了——」
「他們在賭我不敢先開火,因為一旦開火就是『挑起國際爭端』。」李易笑了笑,「但他們不知道兩件事:第一,我在薩武海已經和他們的主帥簽了《薩武海善後條約》,拂菻遠東艦隊在法律上已處於戰敗受管狀態;第二……」
他看了一眼懷表:「時間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東南方向海平線上,三縷黑煙緩緩升起。
辰時二刻。
三艘戰艦破浪而來,艦首劈開的白色浪跡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為首那艘七千噸級戰列艦的桅杆上,赤底金龍的唐字戰旗獵獵作響。
「是『鎮海』號!」裴行儉脫口而出,「劉仁軌都督的旗艦!」
李易點頭:「薩武海戰事一了,我就密令南洋水師主力分三路:一路由劉仁軌親率,晝夜兼程北上;一路控制馬六甲海峽;一路巡弋南海,防止其他藩屬國趁亂生事。算算日程,今天清晨該到渤海了。」
鎮海級戰列艦,格物院艦船設計司天授十一年定型的海上霸主。
標準排水量七千二百噸,裝備四座雙聯裝305毫米主炮塔,射程達到驚人的十八公里;
裝甲最厚處達280毫米,足以硬抗這個時代任何一款艦炮的直射。
而此刻出現在海平線上的,是三艘。
拂菻艦隊顯然也發現了不速之客,陣型開始紊亂。
旗艦「聖路易斯」號打出急促的旗語詢問身份,但鎮海號根本不予理會,徑直插入雷霆號與拂菻艦隊之間,龐大的艦體如一座移動的鋼鐵山脈。
無線電傳來劉仁軌的聲音——這是格物院通訊司天授十三年試裝的無電線語音系統,目前僅裝備了旗艦級戰艦:
「殿下,南洋水師第一分艦隊奉命抵達。另通報:巳時初刻,馬六甲海峽戰報,我艦隊已攔截並俘虜拂菻通訊船三艘、武裝商船五艘,繳獲安東尼奧發往歐洲本土的求援密信七封。根據《薩武海善後條約》第四款,拂菻遠東艦隊所有艦船均應解除武裝,現敵方此行已屬違約。」
李易接過話筒:「劉都督,依你看,當前局勢如何處置?」
「臣以為,敵艦侵入領海、拒不退讓,已構成事實入侵。依《大唐海疆防衛條例》第七條,可予以驅逐;若敵開火,則可還擊直至殲滅。」
李易看向遠處已開始轉向的拂菻艦隊,平靜下令:「那就按條例辦。但記住——要讓他們先開第一炮。歷史的審判需要確鑿的證據,而今天,我們要給後世留下無可辯駁的鐵證。」
辰時三刻,渤海海域炮火轟鳴。
第一發炮彈來自「聖路易斯」號。
210毫米炮彈落在雷霆號左舷二百米處,炸起二十多米高的水柱。
「記錄:拂菻艦隊於天授十四年八月十四日辰時三刻,在大唐領海內首先開火。」李易站在艦橋內,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雷霆號,規避機動。鎮海號,自由開火。」
命令下達的瞬間,三艘鎮海級戰列艦的主炮塔同時轉動。
二十四門305毫米巨炮的炮口噴出熾烈的火光,雷鳴般的巨響震動海天。
第一輪齊射就命中了目標。
一發炮彈直接擊中「黎塞留」號舯部,穿透甲板在後鍋爐艙爆炸。
沖天而起的黑煙和火焰中,那艘三千噸級的巡洋艦開始緩緩傾斜。
「聖路易斯」號還擊,210毫米炮彈擊中鎮海號前甲板,但在280毫米的裝甲上只留下一個淺坑。
而鎮海號的第二輪齊射,兩發305毫米炮彈同時命中其艦橋。
透過望遠鏡,李易看到敵艦艦橋在爆炸中四分五裂,桅杆折斷,戰旗墜海。
「殿下,敵方旗艦失去指揮。」雷達員報告,「剩餘敵艦開始混亂轉向,有兩艘試圖撤離戰場。」
「想跑?」李易搖頭,「傳令:海蛟潛艇支隊可以上浮了。」
海面下,早在凌晨就已抵達伏擊位置的六艘「海蛟-Ⅳ」型潛艇,同時升起潛望鏡。
這是格物院借鑑了另一個世界一戰潛艇技術,又結合大唐實際工業能力改進的殺手鐧:水下排水量八百噸,裝備四具550毫米魚雷發射管,最大潛深八十米,水下續航力達到二百海里。
六艘潛艇如同深海幽靈,悄然占據了拂菻艦隊撤退的必經之路。
第一枚魚雷命中「聖路易斯」號右舷。
五百公斤TNT裝藥在水線下三米處爆炸,撕開了一個八米寬的大洞。
海水瘋狂湧入,這艘五千噸的鐵甲艦在十分鐘內傾覆沉沒,海面上只剩下漩渦和漂浮的殘骸。
另外兩艘敵艦試圖加速逃離,但被潛艇第二輪魚雷齊射擊中。
一艘當場斷成兩截,一艘動力艙被毀,癱在海面上冒著濃煙。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只持續了二十五分鐘。
李易放下望遠鏡,對裴行儉說:「派交通艇打撈倖存者,尤其是軍官。所有俘虜單獨關押,分開審訊。重點查問他們與世家聯絡的細節、接收了誰的指令、計劃在何處登陸、與長安城內何人接頭。」
「遵命。」裴行儉頓了頓,「殿下,此戰之後,拂菻遠東艦隊主力盡喪,其在東方百年經營的海上力量,恐怕……」
「恐怕三十年恢復不了元氣。」李易接話,「但這還不夠。我要的是他們永遠記住——大唐的海疆,不是他們能覬覦的地方。等長安事了,我會親自修書給拂菻皇帝,告訴他:要麼遵守《薩武海善後條約》,賠付白銀、移交技術、徹底退出東方;要麼,我不介意派一支特混艦隊去地中海『友好訪問』。」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裴行儉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是二十年來推動蒸汽鐵艦、鐵路電報、新式火器所積累的絕對實力帶來的底氣。
巳時正,天津港。
雷霆號緩緩靠港時,港區已被全面戒嚴。
身著黑色制服、臂纏「天工」二字紅袖標的天工衛士兵,持格物院最新量產的「貞觀十四年式」衝鋒鎗封鎖了所有出入口。
這種基於另一個世界MP18改進的武器,使用9毫米手槍彈,32發彈匣供彈,射速達每分鐘500發,在近距離接戰中足以壓制任何傳統軍隊。
碼頭棧橋上,蘇定方派來的玄甲軍校尉單膝跪地:「稟殿下,天津港已全面控制。電報總局截獲往來密電十七封,已全部用『璇璣儀』破譯。其中三封發自長安長孫無忌府,指令登州、萊州、濟南等地世家私兵『伺機起事』;五封發自范陽盧氏老宅,提及『邙山軍械庫』、『第二兵器試驗場』等關鍵目標;另有九封為拂菻駐廣州領事館發出,內容已被加密,但通過詞頻分析可判定涉及『登陸地點』、『接應人員』等。」
李易邊聽邊走下舷梯:「孫醫官到哪裡了?」
「孫醫官乘專列已於卯時抵濟南,現正換乘特快列車,預計未時初刻可抵天津。臣已派兩百玄甲騎沿鐵路線護衛,沿途所有橋樑、隧道、車站均有天工衛布防。」
「很好。」李易登上早已備好的專用車廂——這是格物院機車製造司天授十二年設計的「皇家特快」車廂,採用全鋼焊接結構,防彈玻璃,內部設有簡易電報室、地圖桌和醫療隔間。
車輪緩緩轉動,列車駛出天津站,沿著津浦鐵路向南奔馳。
車廂內,李易攤開長安城防圖。
這張圖是他三年前主持修訂的,標註了每一條街道、每一處衙門、每一座軍營,甚至包括地下排水系統和格物院秘密鋪設的通訊電纜走向。
「長孫無忌調集了右威衛三千人圍困太極宮。」他用紅筆圈出玄武門,「但右威衛大將軍尉遲寶琳是秦王府舊部,其父尉遲敬德更是太宗心腹。尉遲寶琳沒有立即鎮壓,而是選擇閉門不出,這說明他在觀望——或者說,在等我的信號。」
裴行儉指著皇城東南角:「左驍衛被長孫無忌控制,但左驍衛中郎將程處弼是程知節之子,與殿下自幼相識。他既然能傳出密電,說明左驍衛並未完全倒向世家。」
「程處弼在拖延時間。」李易用藍筆標出幾處關鍵節點,「但長孫無忌不會等太久。最遲今日午時,如果他收不到拂菻艦隊成功的消息,就會強行闖入太極宮,逼陛下寫下傳位詔書——或者直接偽造。」
他看向地圖上標註為「格物院」的區域:「公輸銘那邊情況如何?」
「半個時辰前剛收到密電。」裴行儉呈上譯電,「長孫無忌派左驍衛五百人包圍格物院,要求交出所有軍工圖紙、技術檔案及『璇璣儀』密碼本。公輸院長啟動戰時預案,全院三千匠人、七百護衛隊轉入地下工事,同時啟動了『自毀系統』——不是真自毀,是放出消息說全院各處埋設了五百噸炸藥,若強行闖入則同歸於盡。左驍衛暫時不敢妄動。」
李易笑了笑:「公輸銘這老傢伙,嚇唬人的本事倒是一流。格物院地下工事裡確實有炸藥,但最多五十噸,而且埋設位置根本傷不到主體建築。不過他這一手,至少能拖到今晚。」
列車高速行駛,窗外平原掠過。
鐵路沿線每隔十里就有一座碉堡式哨站,那是天授十年開始修建的「鐵路護衛體系」,每個哨站常駐十名天工衛,裝備步槍、機槍,有的還配有小口徑火炮。
此刻,所有哨站都升起了紅色警戒旗,士兵在工事內嚴陣以待。
「殿下,有件事臣一直想問。」裴行儉忽然開口,「您二十年前就開始布局這一切——鐵路、電報、新式軍隊、格物院。那時候您才八歲,怎麼會預見得如此深遠?難道真是生而知之?」
李易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那枚懷表,打開表蓋。微雕的元素周期表在車廂燈光下泛著冷光。
「裴將軍,你看這世間萬物——金木水火土,風雨雷電光,其實都有其內在的規律。格物院大門上刻著的那句話,是我十歲時親筆題寫的:『格物致知,窮理盡性』。我們不是要迷信什麼神仙方術,而是要弄清楚事物運轉的道理,然後用這些道理去改造世界。」
他合上表蓋:「我確實『生而知之』一些東西,但那些只是種子。真正讓種子生根發芽、長成大樹的,是這二十年來無數匠人的汗水、軍人的鮮血、百姓的勞作。沒有隴西道礦工在深井裡挖出的煤,就沒有蒸汽機;沒有江南織工改進的工具機,就沒有精密的槍炮零件;沒有成千上萬學子在格物院裡挑燈夜讀,就沒有今天這一切。」
列車駛過一座鐵橋,橋下永定河水滾滾東流。
「世家門閥為什麼恨我?」李易望著窗外,「不是因為我斷了他們的仕途——科舉取士,寒門子弟同樣可以憑才學入朝為官。他們恨我,是因為我打破了一個更根本的東西:知識壟斷。」
「在過去,經史子集藏在世家藏書樓里,家傳絕學『傳子不傳女、傳內不傳外』。一個農夫的兒子,可能一輩子都接觸不到《九章算術》;一個工匠的女兒,永遠沒機會看懂《營造法式》。但我建格物院、設州縣學堂、刊印廉價書籍、推廣標點符號和簡化字,就是要讓天下人都有機會學習、思考、創造。」
他轉回頭,眼神銳利如刀:「世家失去了對知識的壟斷,就失去了對權力的世襲。所以他們要反撲,要不惜勾結外敵、毒害皇帝、顛覆朝廷。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格物新政推行到底,他們兩百年來『王與馬,共天下』的特權,將永遠成為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