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池畔,十餘艘格物院「水龍」級微型潛艇破水而出的瞬間,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的炮口在晨霧中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水花四濺中,潛艇艙蓋齊齊打開,身著玄黑色天工衛制服的士兵持貞觀十八年式衝鋒鎗躍出,迅速在池畔形成扇形防禦陣型。
為首的指揮官摘下防水面罩,露出剛毅的面容——正是天工衛副指揮使、秦王府舊將尉遲寶琳之子尉遲環。
「末將奉格物院公輸院長密令,在此守護『水龍』暗樁已七日。」尉遲環單膝跪地向李易行禮,手中呈上一枚鎏金懷表,「公輸院長言,此物當物歸原主。」
「豐裕倉守將趙德柱何在?」李易目光掃向池畔。
尉遲環揮手,兩名天工衛押著被反綁雙手的趙德柱上前。
這位原左驍衛中郎將此刻面色慘白,額頭上還留著方才被飛艇墜落氣浪掀翻時磕破的傷口。
更令人矚目的是,他腰間佩刀的刀柄上竟鑲嵌著范陽盧氏獨有的「五葉連枝」家紋——這是只有盧氏核心成員才能佩戴的標識。
「殿下饒命!」趙德柱撲倒在地,「末將……末將是受長孫司徒脅迫,他扣留了末將在隴西老家的妻兒,逼我在此設伏……」
「脅迫?」李易蹲下身,從趙德柱懷中抽出一封密信。
信紙用的是江南道特供皇室的金粟箋,但上面書寫的卻是用礬水加密的暗文。
李易從懷表夾層取出一小瓶藥劑滴在紙上,暗文迅速顯形——「成山伏擊若敗,即啟動昆明池預案,務必取得李易親筆監國退位詔。事成,許你范陽節度使、世襲罔替。」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畫著一枚精巧的銅錢圖案。
李易一眼認出,這是太原王氏掌控的「開元通寶」私鑄版特有的暗記。
五姓七望中,王氏主管錢糧轉運,這個標記意味著此次謀逆的財力支撐皆來自王氏掌控的大唐國庫與鹽鐵轉運系統。
「好一個世襲罔替。」李易站起身,將密信交給裴行儉,「記錄在案,這是謀逆鐵證第七十三號。」
此刻,昆明池東側突然傳來爆炸聲。
眾人望去,只見三公里外的豐裕倉方向升起滾滾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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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環立即舉起望遠鏡觀察,隨即稟報:「殿下,是倉內糧囤起火!但煙色發黑,應是摻雜了火藥助燃!」
李易瞬間明悟:「他們要銷毀證據。豐裕倉不僅是京師糧儲重地,更是五姓七望這十年來貪墨官銀、走私軍械的中轉樞紐。傳令——」
話音未落,池西樹林中突然衝出百餘騎兵,皆著右威衛制式甲冑,但手中所持並非大唐制式馬刀,而是刀身帶著明顯拂菻鍛造紋路的彎刀。
為首將領面戴青銅護面,催馬直衝李易所在位置,馬蹄踏碎池畔石板,聲勢駭人。
「護駕!」尉遲環大喝。
天工衛士兵迅速變陣,「水龍」潛艇上的速射炮調整仰角,炮手已裝填完畢。但李易卻抬手制止:「讓他們再近些。」
騎兵隊沖至距離兩百步時,李易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銅製裝置。
這是格物院光學司三個月前剛完成測試的「眩光盾」——利用特製稜鏡陣列聚焦日光,可在瞬間釋放致盲強光。
他調整裝置角度,對準清晨初升的朝陽。
「放!」
銅裝置頂部的水晶透鏡驟然爆發出刺目白光,整個昆明池畔如同被閃電劈中。
沖在最前的三十餘騎戰馬受驚嘶鳴,騎兵們更是捂眼慘叫,隊形瞬間大亂。
後方騎兵雖未被直接照射,但也被這前所未見的「妖術」震懾,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就在這混亂間隙,昆明池水面再次炸開浪花。
六艘體型更大的「海蛟-III」型攻擊潛艇浮出水面,艇首的七十五毫米甲板炮已對準岸上騎兵。
這是格物院海軍司的最新成果,原本計劃明年才裝備南洋水師,此刻卻已秘密部署在長安近郊。
炮聲轟鳴。
三輪齊射後,騎兵隊傷亡過半,余者四散潰逃。戴青銅護面的將領在親兵掩護下向西逃竄,尉遲環率一隊天工衛緊追不捨。
李易卻注意到,那將領逃跑時從懷中拋出一物,落入池畔蘆葦叢中。
「打撈上來。」
片刻後,士兵呈上一枚青銅虎符。
李易接過細看,符身刻著「左威衛將軍令」字樣,但鑄造工藝粗糙,符齒的磨損痕跡也明顯是近期人為做舊。
這是偽造的調兵符——然而問題在於,左威衛將軍之職自天授十一年起一直空缺,太宗為制衡軍方,始終未任命新人。
「長安城內,有人已私自任命了左威衛將軍。」李易將虎符交給裴行儉,「查,是誰有權力做出這等任命。」
裴行儉忍著手臂傷痛記錄,突然想起什麼:「殿下,按《大唐衛府律》,唯有監國或攝政王有權在戰時臨時任命四品以上武職。如今長孫司徒宣稱奉詔監國,那這虎符……」
「所以他不是『宣稱』。」李易望向長安城方向,「他手中很可能真有陛下的詔書,只是那詔書是如何取得的,就不得而知了。」
此時,東面天空傳來蒸汽引擎的轟鳴聲。
眾人抬頭,只見三架「信天翁-III」型雙翼偵察機正低空掠過,機翼下塗著天工衛的飛輪徽記。領頭飛機俯衝至百米高度,投下一枚加重的信筒。
尉遲環撿起信筒呈上,李易擰開筒蓋,取出用防水油紙包裹的密報。
密報是蘇定方從洛陽發來的八百里加急,用了格物院第二代「璇璣儀」密碼機加密。
李易從懷表中抽出三根細如髮絲的探針,插入密報邊緣的微型孔洞——這是他與幾位核心將領約定的物理密鑰,只有同時插入正確位置的三根探針,才能觸發密報內層化學藥劑的顯影反應。
字跡逐漸浮現:
「臣蘇定方頓首:八月十四日丑時,臣率玄甲精騎二百抵洛陽,已全控邙山第二兵器試驗場。查驗庫存,三十門新式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完好,然彈藥庫有被動痕跡,缺失爆破彈三百發、榴霰彈一百五十發。審值守武官得知,三日前有持長孫司徒手令者調走上述彈藥,手令編號『天授十四年調字第七十九號』,經核驗為真。
另,臣控制洛陽電報總局後,截獲范陽發往長安密電七封,已破譯三封。其一:『藥效已達臨界,窗口僅剩四十八時辰,務必於申時前取得監國詔。』其二:『登州伏擊敗,王孝傑被俘,恐泄成山布防圖,建議啟動丙號預案。』其三:『飛艇已過太原,高射炮未敢擊,昆明池伏兵當可成事。』
臣已派一百騎沿黃河東進,接應孫瓊醫師北上。洛陽至長安鐵路多處遭破壞,臣已命工兵營緊急修復,然最快也需明日午時方可通車。請殿下速定行止。
附:截獲密電中提及『丙號預案』,經查與三年前隴西軍械局『丙字號倉庫』失竊案關聯。該案丟失馬克沁機槍設計圖副本及特種鋼冶煉配方,當時斷為吐蕃細作所為,今觀之恐系世家自導自演。
臣定方再拜,八月十四日卯時。」
李易讀完密報,面色凝重。
他展開隨身攜帶的大唐全域鐵路圖,手指從洛陽劃向長安。
圖上標紅的受損路段竟有十七處之多,其中最嚴重的是潼關以東的函谷關鐵路橋——這座三年前才通車的大跨度鋼桁橋,竟被炸藥徹底炸毀橋墩。
「世家這是要徹底斷絕陸路交通。」裴行儉低聲道,「他們算準了孫醫師從廣州北上必經此路,也料定殿下若從海路回師,必在天津換乘鐵路。如今陸路斷絕,飛艇又遭襲擊……」
「所以他們以為本王已無計可施。」李易收起地圖,轉向尉遲環,「『水龍』潛艇的最大航速是多少?」
「回殿下,靜水狀態下最高可達十二節,但昆明池至長安城雖有漕渠相通,部分區段水深不足三米,潛艇無法全潛通行,若半潛狀態暴露目標……」
「不必潛行。」李易走向池畔最大的一艘「海蛟-III」潛艇,「本王要乘它直抵長安。」
眾將愕然。
尉遲環急道:「殿下,此舉太過兇險!昆明池連通長安的漕渠雖可航行,但渠寬僅八丈,兩岸皆是民居坊市。世家若在沿途設伏,潛艇在狹窄水道中難以機動,將成為活靶子!」
「正因如此,他們才想不到本王會走這條路。」李易已踏上潛艇甲板,「尉遲環,你率天工衛沿兩岸陸路掩護,但不可暴露行蹤。裴行儉,你傷勢未愈,乘飛艇殘骸改裝的車駕繼續走陸路,大張旗鼓向長安進發,吸引世家耳目。」
「殿下要以身為餌?」裴行儉大驚。
「不,是要讓他們以為本王仍在陸路。」李易看向東方漸白的天空,「世家此刻必然全力封鎖所有陸路要道,對水路的防備反而會鬆懈。況且——」
他拍了拍潛艇冰冷的鋼殼:「這是格物院最新的『海蛟』系列,艇身用的是天工甲特種鋼,尋常火炮根本無法擊穿。艇首配備的七十五毫米炮,足以轟開任何水門閘口。」
尉遲環還想再勸,李易已抬手制止:「執行命令。另,傳訊格物院公輸院長,啟動『天工應急預案』最高級別。長安城內所有天工衛暗樁全部激活,首要任務不是保護格物院,而是確保太極宮安全——陛下身邊的御醫、侍衛、宮人,全部要重新篩查。」
「殿下懷疑宮中也有內應?」
「不是懷疑,是確定。」李易目光冰冷,「若非宮中有人配合,長孫無忌的三千右威衛如何能悄無聲息圍困太極宮?陛下身邊的御醫若非被收買,又怎會診不出箭毒木之毒?傳令時加上一句:若遇抵抗,格殺勿論。」
辰時三刻,昆明池漕渠入口。
「海蛟-III」型攻擊潛艇緩緩駛入寬僅八丈的水道。
為適應狹窄河道,艇身兩側的潛翼已收起,通氣管升至最高,柴油引擎以最低功率運轉,噪音控制在六十分貝以下。
李易站在艇橋指揮室內,透過潛望鏡觀察兩岸景象。
漕渠兩岸是長安城西的延平坊與修真坊,皆是平民聚居區。
平日裡這個時辰,渠邊早該有婦人浣衣、商販叫賣,但今日卻異常寂靜。
坊牆後的巷子裡偶爾有人影閃過,但從動作看,更像是持械警戒的兵士而非百姓。
「兩岸至少埋伏了三百人。」艇長低聲報告,「左岸延平坊的茶樓二層,右岸修真坊的貨棧屋頂,都發現了反光——是望遠鏡或槍械瞄具。」
李易點頭:「不必理會,繼續前進。只要他們不開火,我們就不暴露。」
潛艇以四節航速緩緩東行,駛過三公里後,前方出現第一道水門——金光門漕渠閘口。
這是長安城西城牆下的重要關卡,平日由監門衛把守,負責查驗出入漕運船隻。
此刻閘口緊閉,閘樓上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發信號,要求開閘。」李易下令。
信號兵用閃光燈發出三短一長的莫爾斯碼,這是大唐水師通用信號,意為「皇室特使,緊急通行」。
然而閘樓毫無反應,反而從箭垛後伸出數支黑洞洞的槍管。
「是李恩菲爾德步槍。」艇長通過高倍潛望鏡辨認出武器型號,「英國貨,應該是世家通過拂菻中間商走私進來的。射程八百米,精度很高。」
李易皺眉。
李恩菲爾德步槍在這個時代屬於先進武器,即便是大唐格物院,也是在去年才仿製成功並開始量產「貞觀十九年式旋轉後拉槍機步槍」。
世家能弄到原裝貨,說明其走私網絡比預想的更龐大。
「他們不敢開火。」李易判斷,「金光門是長安西門,此處開火等於公然謀反。長孫無忌此刻還需披著『奉詔監國』的外衣,不會在這種地方撕破臉。他們只是想拖延時間。」
果然,閘樓上傳來喊話聲:「來船聽令!奉監國長孫司徒諭,長安戒嚴,所有水門關閉,陸門只開明德門供民生通行。請貴船原路返回!」
艇長看向李易:「殿下,是否表明身份?」
「不必。」李易走到艇首炮位,親手調整七十五毫米炮的俯仰角,「既然他們以『戒嚴』為名,本王就以『平叛』為實。瞄準閘門鉸鏈處,裝填榴彈。」
炮手迅速動作,一枚黃銅彈殼的榴彈推入炮膛。
李易最後通過瞄具確認目標——閘門是厚重的包鐵木製結構,鉸鏈處雖有鐵皮加固,但連接城牆的鉚接點卻是薄弱環節。
「放。」
炮口噴出火焰,後坐力讓潛艇微微一震。
炮彈精準命中閘門左上鉸鏈,爆炸的衝擊波將整扇閘門向外掀起,鐵木碎片四濺。
閘樓上的士兵被震得東倒西歪,槍聲零星響起,但子彈打在潛艇特種鋼外殼上,只濺起幾點火星。
「全速前進,撞開閘門!」
柴油引擎功率提升至最大,潛艇如黑色巨鯨般撞向破損的閘門。
木屑紛飛中,五十七米長的艇身擠過八丈寬的閘口,鋼鐵與城牆摩擦發出刺耳巨響。
駛過閘口瞬間,李易瞥見閘樓內一名將領正對著電報機大吼——那將領身穿監門衛中郎將服色,但腰間佩玉卻是滎陽鄭氏的「雙鯉戲蓮」紋。
「記下他的相貌。」李易對身旁書記官道,「戰後清算時,監門衛要重點徹查。」
潛艇駛入金光門內的漕渠主幹道,這裡水道稍寬,但兩岸景象更加詭異。
本應是繁華西市的沿岸街巷,此刻商鋪全部關門,街上空無一人。
只有坊牆後偶爾探出的望遠鏡反光,表明暗處仍有無數眼睛在監視。
「殿下,前方三百丈是西市漕渠碼頭。」艇長報告,「碼頭區水道寬十五丈,但兩岸貨棧林立,是理想的伏擊地點。是否繞行?」
李易查看水道圖。
西市碼頭是長安漕運樞紐,由此向東可分三條支流:一條北上入皇城太液池,一條東去入興慶宮龍池,一條南下連通曲江池。按原計劃,他們應走北上支流直抵皇城,但此刻……
「南下,去曲江池。」
「殿下?」艇長詫異,「曲江池在長安東南,距皇城尚有十里陸路,且池區開闊易遭圍攻……」
「正因易遭圍攻,他們才會把重兵部署在那裡。」李易指向水道圖,「你看,西市碼頭三條支流,北上支流最近,世家必重點設防。東去支流通往興慶宮,那是太上皇舊居,如今空置,但宮牆高大易於防守,他們也可能布防。唯有南下支流通往曲江池——那是皇家園林,平日禁軍巡邏頻繁,世家若在那裡設伏,需先解決禁軍。以長孫無忌此刻『奉詔監國』的身份,他不敢公然與禁軍衝突,所以曲江池反而是最安全的選擇。」
艇長恍然:「殿下英明。但曲江池距皇城十里,我們上岸後如何進城?」
李易從懷中取出一枚銅製鑰匙,鑰匙柄上刻著細密的齒輪圖案:「去曲江池底的『龍宮』。」
「『龍宮』?」艇長從未聽過這個名稱。
「那是格物院三年前秘密修建的地下試驗場。」李易沒有過多解釋,「你只需知道,從『龍宮』有密道直通太極宮紫宸殿。這件事,連陛下都不知道。」
潛艇轉入南下支流。
正如李易所料,這段水路異常平靜,兩岸甚至能看到零星百姓在窗後張望——顯然世家並未在此重兵布防。
航行兩刻鐘後,前方水面豁然開朗,曲江池碧波映入眼帘。
此時已近巳時,陽光照亮池面,可見池畔亭台樓閣錯落有致。
然而今日的曲江池卻沒有遊人,只有數十艘畫舫靜靜停泊在岸邊,舫上不見歌妓樂師,唯有持械的兵士肅立。
「是右威衛。」艇長辨認出甲冑制式,「至少五百人。」
「不止。」李易調整潛望鏡倍數,望向池心島上的彩霞亭,「亭里那些人,看服色是文官。」
彩霞亭內,十餘名身著紫袍、緋袍的官員正憑欄觀望。
為首者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頭戴三梁進賢冠——這是三品以上文官的標準冠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