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池的水波尚未平息,李易已然登上了那艘通體漆黑、僅露出指揮塔的「海蛟-III」型攻擊潛艇。
艇身長約二十丈,採用格物院最新的流體力學設計,水面航速可達十八節,水下靠蓄電池驅動亦能維持八節航速兩個時辰。
尉遲環率十二名天工衛精銳隨行護衛,這些身著玄黑制服、腰佩貞觀十九年式半自動手槍的衛士,皆是公輸銘從各軍工學堂中遴選出的忠誠子弟。
「殿下,漕渠水道圖已校準完畢。」尉遲環呈上格物院特製的防水輿圖,上面用硃砂標出了三條通往長安的隱蔽水路,「按您吩咐,避開世家可能設伏的廣運潭至通化門主航道,改走漢時舊漕渠遺蹟。只是……」
「只是水道淤塞,且途經禁苑,恐觸犯宮規?」李易接過輿圖,「龍首渠西段,貞觀二十三年因地震坍塌封堵,但格物院三年前的地質勘探報告顯示,其下方暗河仍與曲江池地下水系連通。」
尉遲環瞳孔微縮:「殿下是想……走地下暗河?」
「世家能料到孤走漕渠,能料到孤強攻金光門,甚至能料到孤從昆明池換乘。」李易將懷表收回懷中,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但他們料不到,孤敢走那條連太宗朝都未曾疏通的險道。」
艇艙內傳來機械運轉的嗡鳴。
六台柴油機同時啟動,潛艇緩緩沉入昆明池深水區。
透過厚達三寸的強化玻璃舷窗,可見池底竟鋪設著軌道與燈光——那是格物院秘密建造的「水龍」系統母港。
十餘艘微型潛艇如歸巢魚群般排列在側,艇身流線型的輪廓在幽藍水光中顯得森冷而精密。
「啟稟殿下,洛陽密電。」通訊官遞上剛譯出的電文,紙張用的是格物院特製的防潮纖維紙,「蘇將軍已控制邙山試驗場全部三十門105毫米榴彈炮,並繳獲世家私藏的二百發特種爆破彈。但試驗場總辦崔琰——就是天授八年鹽鐵貪墨案中『暴斃』的那位——其實未死,現已被擒。
他供出五姓七望在隴西、河東、江南埋有七處秘密軍械庫,其中三處藏有拂菻提供的硝化甘油生產線。」
李易眼神一凜。
硝化甘油——這玩意兒在這個時代本該只有格物院核心實驗室才能合成。
世家竟能弄到生產線,意味著他們在格物院的滲透比他預想的更深。
「崔琰還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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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通訊官壓低聲音,「當年貪墨的1700萬兩官銀,七成用於向拂菻購買軍工技術,三成則資助了『隱太子遺脈』。」
艙內空氣驟然凝固。
隱太子李建成——這個在玄武門之變中敗亡的名字,已經四十年未曾出現在大唐官方文書里。
若真有遺脈存世,且被世家秘密豢養了四十年……
「難怪他們要偽造太宗密詔。」李易冷笑,「這是要扶植一個『正統』來取代孤這個『得位不正』的皇太孫。」
潛艇此時已潛入昆明池通往漕渠的暗閘。
厚重的鋼製閘門在液壓機作用下緩緩開啟,門外是漆黑如墨的地下河道。
探照燈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渠壁斑駁的漢磚,上面還殘留著「永平四年督造」的刻字——那是東漢明帝的年號,距今已近六百年。
「全速前進。」李易下令,「在世家反應過來之前,孤必須抵達曲江池。」
同一時辰,長安城內。
太極宮紫宸殿中,長孫無忌正端坐於御案之後。
他身上穿著紫色蟒袍,腰間佩的是本該由皇帝親授的魚袋,案頭擺放的玉璽卻是仿製品——真的傳國玉璽早在三日前就被他暗中調換,藏進了玄武門密室內。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跪伏在地的十幾名官員。
他們中有尚書右僕射、戶部尚書、太常寺卿,皆是在五姓七望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為首者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緋色官袍,正是范陽盧氏在朝中的代表、禮部尚書盧承慶之弟盧承嗣。
「司徒,剛得密報。」盧承嗣聲音發顫,「李易……並未在昆明池被擒。趙德柱兵敗被俘,尉遲環率天工衛接管了豐裕倉。」
長孫無忌握筆的手微微一滯,墨點滴落在奏摺上,暈開一團污跡。
但他很快恢復平靜,將筆擱回硯台:「意料之中。若李易這般容易束手,他二十年前就該死在漠北了。」
「可我們的計劃……」另一名崔氏官員急道,「漕渠、金光門、直通皇城的水道皆已布下重兵,他若不走這些路,還能從何處入城?」
「他還有一條路。」長孫無忌站起身,走到殿側懸掛的巨幅長安城防圖前。
手指划過圖上縱橫交錯的水系,最終停在曲江池東南角一處不起眼的標記上,「龍首渠舊道。」
眾人面面相覷。
「那地方自貞觀二十三年地動後就塌了,早已是死路。」盧承嗣搖頭,「且不說水道淤塞,單是暗河中的毒瘴、水蟒,就非人力能過。」
「你們忘了李易是什麼人。」長孫無忌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右威衛鎧甲的將領闖入,連行禮都顧不上:「司徒!曲江池駐軍急報!池心彩霞亭附近水域出現異常漩渦,水下似有巨物移動!」
長孫無忌瞳孔驟縮。
「來了。」他低聲吐出兩個字,隨即提高聲音,「傳令:封鎖曲江池所有出口,調兩門88毫米高射炮改為平射,對準池心。再派死士潛水,無論水下是什麼,用硝化甘油炸藥給我炸沉它!」
「可……可彩霞亭里還有我們的人。」盧承嗣急道,「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的幾位家主,正在亭中等候殿下入瓮……」
「顧不得了。」長孫無忌冷聲道,「李易若從水下潛入,第一個目標就是彩霞亭。與其讓他擒獲各家主作為人質,不如……」
他沒有說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聽懂了言外之意。
用幾位家主的命,換李易葬身水底。
曲江池下,暗河洶湧。
「海蛟-III」潛艇正以最大功率衝擊著一段狹窄的河道。
探照燈照亮前方,可見塌陷的巨石几乎堵塞了整個通道,僅留下一個約丈許寬的縫隙。
水流在此處形成狂暴的漩渦,潛艇的鋼製外殼與岩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殿下,過不去!」操舵的尉遲環滿頭大汗,「缺口太小,我們的艇寬有三丈二寸……」
「左舷十五度,上浮三尺。」李易突然開口,「對準那塊青色頁岩的薄弱處,用艇艏撞角撞擊。」
尉遲環一怔:「殿下,那是整塊巨石最厚的部分——」
「聽令。」李易的語氣不容置疑。
潛艇調整角度,柴油機發出怒吼般的轟鳴。
艇艏那根用特種鋼鍛造、形如獨角鯨長牙的撞角,對準青色頁岩狠狠撞去!
轟——
巨響中,岩石並未如預想般崩碎,而是整塊向內塌陷。
原來那青色頁岩下方早已被地下水掏空,形成空腔,撞擊只是壓垮了最後的支撐。
巨石向內傾倒,露出後面更加寬敞的通道——那竟然是人工開鑿的痕跡,岩壁上還殘留著鑿刻的紋路。
「這是……」尉遲環瞪大眼睛。
「漢代龍首渠的真正主道。」李易看著岩壁上模糊的隸書刻字,「『建始元年,穿龍首渠,引渭入長安』——比史書記載的早了整整三十年。王莽時期為避戰亂封堵,後世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潛艇駛入通道,水流頓時平緩。
探照燈光掃過兩側岩壁,可見整齊的磚石壘砌,每隔十丈還有一處壁龕,裡面竟擺放著早已鏽蝕的銅燈、陶罐,甚至有幾具身著漢代服飾的骨骸,似是當年修建渠道的工匠。
「他們被封在這裡殉葬了。」李易輕聲道。
這就是歷史——輝煌與殘酷並存,進步與野蠻交織。
而他這二十年來所做的一切,不正是想打破這種循環麼?
「殿下,前方有光。」瞭望哨忽然報告。
李易抬頭,只見通道盡頭隱約透出朦朧的光亮,還夾雜著人聲、絲竹聲。
他快步走到潛望鏡前,轉動鏡筒——
鏡中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曲江池底的一處巨大空洞,上方有自然形成的天井與地面相通,天光如柱般傾瀉而下。
空洞中央建有一座精緻的水亭,正是彩霞亭的水下基座。
此刻亭中坐著七八個身著華服的老者,正推杯換盞,全然不知頭頂水面已布滿右威衛的伏兵,更不知腳下深水中,一艘超越時代的攻擊潛艇正悄然逼近。
李易甚至能看清那些老者的面容:鬚髮皆白、錦衣玉帶的滎陽鄭氏家主鄭元禮;面色紅潤、把玩玉珏的太原王氏代表王珪;還有幾個曾在朝堂上見過面的世家官員……
「全是五姓七望的核心人物。」尉遲環低聲道,「殿下,要不要……」
「不。」李易搖頭,「擒賊先擒王固然好,但我們現在浮出水面,立刻會成為高射炮的活靶子。世家敢讓他們坐鎮此處,必已布下殺招。」
他再次轉動潛望鏡,鏡筒掃過空洞四壁。
果然,在岩壁隱蔽處,可見多處新開鑿的孔洞,裡面隱約露出金屬管口——那是格物院半年前才試製成功的「水龍-II」型水下弩炮,發射的是帶倒鉤的捕鯨矛,專為對付大型海獸設計。世家竟連這種絕密裝備都能盜出,其滲透程度令人心驚。
更危險的是,空洞頂部垂下了數十根鎖鏈,末端掛著黑漆漆的陶罐。
李易一眼認出,那是格物院化學司封存的硝化甘油樣品罐!
這些罐子一旦在水面炸開,產生的衝擊波足以震碎潛艇的耐壓殼。
「他們設的是死局。」李易冷笑,「無論我們從水下突襲還是浮出水面強攻,都會觸發機關。到時候彩霞亭里的人固然會死,我們也逃不掉——好一個玉石俱焚。」
「那怎麼辦?」尉遲環急道,「退回去?」
「退回去正中長孫無忌下懷。」李易盯著潛望鏡,大腦飛速計算著每一個變量。水流的流速、硝化甘油罐的懸掛高度、弩炮的射界死角、彩霞亭基座的結構強度……
忽然,他目光落在亭子基座下方的一根石柱上。
那石柱看似普通,但以他的眼光,能看出其石質與周圍岩壁略有差異——那是漢白玉,且是經過高溫煅燒的特種漢白玉,質地接近現代水泥。
柱體表面刻著模糊的雲紋,其中一處紋路斷裂,露出裡面黑漆漆的孔洞。
「那是……」李易想起格物院檔案室一份塵封的圖紙。
三年前,公輸銘曾呈上一份從漢代未央宮遺址發掘出的「水殿機關圖」,上面標註曲江池下有一處「備急密道」,乃漢武帝為避巫蠱之禍所建,直通城外的昆明池。只是圖紙殘缺,密道入口始終未能找到。
難道就是這根石柱?
「尉遲環。」李易沉聲道,「用艇艏撞角,撞擊彩霞亭基座東南角第三根石柱——對準柱身雲紋斷裂處,角度垂直,力度控制在七成。」
「殿下,那會驚動亭上的人——」
「照做。」
潛艇再次調整姿態。柴油機降低功率,靠蓄電池提供靜音推進,緩緩靠近那根石柱。五丈、三丈、一丈……
艇艏撞角精準抵在雲紋斷裂處。
李易深吸一口氣:「撞!」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水中傳播。石柱表面龜裂,但並未倒塌,反而向內凹陷,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邊緣光滑,顯然是精心設計的機關門。
更令人驚訝的是,撞擊聲並未傳到水面——亭上的世家家主們仍在談笑風生,渾然不覺腳下的變化。
「這石柱是空心的,且內襯了隔音材料。」李易眼中閃過明悟,「漢代工匠竟有這等智慧……」
潛艇緩緩駛入洞口。
裡面是一條更加狹窄的甬道,僅容艇身勉強通過。
岩壁上每隔數丈就鑲嵌著一枚夜明珠,幽光照亮了千年塵埃。
行駛約半刻鐘後,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高約十丈,廣逾百步。
石窟中央矗立著一座漢白玉宮殿的廢墟,雖已殘破,仍能看出當年的恢弘。殿前石碑上刻著篆書:
「征和元年,武帝建此水宮,以儲兵甲,備非常。」
李易讓潛艇浮出水面——這裡的水域平靜如鏡,與石窟頂部的空氣層形成天然隔斷。
他推開艙蓋踏上陸地,靴子踩在積滿塵埃的石板上,發出空寂的迴響。
尉遲環率天工衛緊隨其後,探照燈掃過宮殿廢墟。
「殿下,您看……」一名衛士驚呼。
只見廢墟中整齊排列著數十口巨大的青銅箱,箱蓋早已鏽蝕,但隱約可見裡面堆疊的器物——那是漢代環首刀、鐵戟、弩機,甚至還有幾具早已腐朽的皮甲。
最令人震驚的是宮殿深處,竟陳列著三艘長約五丈的木殼戰船,船體用桐油反覆浸泡,千年不腐,船上還配備著床弩、投石機……
「這是漢武帝的秘密武庫。」李易撫過青銅箱上的蟠螭紋,「巫蠱之禍時,太子劉據若有此武庫,歷史或許會改寫。」
但他來不及感慨。目光迅速掃視四周,最終落在宮殿後壁的一幅巨型壁畫上。
壁畫描繪的是長安城全景,渭水、漕渠、曲江池、各大城門皆清晰可辨。
而壁畫正中,未央宮與太極宮的位置,各有一個紅點標註,兩點之間連著一條蜿蜒的虛線。
「地下密道圖。」尉遲環激動道,「殿下,這莫非就是直通太極宮的路?」
李易走近細看。
壁畫上的虛線從曲江池底出發,穿越大半個長安城地下,最終抵達太極宮紫宸殿下方的一處「地室」。
沿途標註著七處機關閘門、三處毒氣陷阱,還有兩處「流沙絕地」。
「按圖所示,這條密道漢武帝只用過一次——就是征和二年,他懷疑衛皇后與太子謀反,曾密令繡衣使者經此道潛入未央宮探查。」李易手指划過虛線,「後世帝王皆不知此道存在,直到……」
他話音頓住。
壁畫角落還有一行小字,是新刻上去的,墨跡不過數年:
「天授九年秋,臣公輸銘奉皇太孫密令,勘察此道,見機關多朽,遂以格物院新技修繕加固,並增設璇璣儀控制的暗閘三道。若逢非常之變,可從此道直抵禁宮。——臣銘頓首。」
李易怔住了。
公輸銘……那個整天泡在實驗室里、連朝會都常告病的老院士,竟然在五年前就秘密修復了這條密道?
而且從未向他匯報過?
但轉念一想,這確實是公輸銘的風格。
那個老人看似迂腐,實則心思縝密如發。
他定是預見到世家終有一日會發難,才提前布下這步暗棋。
之所以不報,恐怕是擔心密道之事泄露,反成禍端。
「公輸院長……」尉遲環聲音發澀,「他老人家早在五年前,就為今日之變做準備了。」
李易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取拓印工具,將整幅壁畫拓下。」他下令,「然後我們按圖索驥。世家的殺局在曲江池水上,我們就從水底走——走這條漢武帝留給後人的生路。」
天工衛迅速行動。
半個時辰後,完整的密道圖已拓印在特製油布上。
潛艇重新下潛,駛向壁畫標註的密道入口——那是在水宮廢墟後方的一處暗門,門軸早已鏽死,但公輸銘在五年前用特種潤滑油重新養護過,如今一推即開。
幽深的隧道向前延伸,仿佛通往歷史的另一端。
李易坐在指揮席上,鎏金懷表在手中輕輕開合。
錶盤上的指針指向申時三刻——距離皇帝毒發臨界,還剩不到四十個時辰。
「長孫無忌,你以為封鎖了漕渠、金光門,布下天羅地網,孤就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