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丑時三刻,曲江池底。
「海蛟-III」型攻擊潛艇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鯨,在尉遲環精準的操控下緩緩上浮。
透過前部由格物院光學司特製的雙層水晶觀察窗,李易看見上方水域透下微弱的天光——那是長安城宵禁時分特有的暗藍色,距離黎明還有一個時辰。
「殿下,前方三十丈處就是漢武帝地下武庫的入口。」尉遲環壓低聲音報告,手指在控制台上輕輕滑動。
這艘潛艇內部布滿了黃銅管道與柚木儀錶盤,煤油燈在防震玻璃罩內穩定燃燒,照亮了艙壁上張貼的《貞觀二十三年全域水文圖》與《長安地下暗河勘測詳錄》。
李易身披玄色四爪蟒紋大氅,鎏金懷表在懷中貼著心臟跳動。
他點頭示意繼續前進,目光掃過艙內十二名天工衛精銳——他們身著玄黑色制服,胸前繡著齒輪環繞閃電的格物院徽記,腰佩貞觀十九年式半自動手槍,背負可拆卸的37毫米「雷火銃」肩扛式炮管。
這是大唐最頂尖的戰力,每一個都經過五年以上格物院附屬武備學堂訓練,通曉機械原理、電報密碼與基礎化學。
潛艇前方,一堵布滿青苔的漢白玉石牆緩緩打開。
那是公輸銘七年前秘密修繕的機關,以水力齒輪驅動,只有知曉特定節奏敲擊石壁特定位置才能啟動。
石牆後是一條寬三丈、高兩丈的甬道,兩側石壁上每隔十步便鑲嵌著一盞長明琉璃燈,燈內燃燒的是格物院從石油中提煉的「永明油」,火焰穩定無煙。
「停泊。」李易下令。
潛艇悄無聲息地停靠在石制碼頭旁。
碼頭上早已等候著三名身著灰色工裝的老者,為首者正是格物院院長公輸銘。
這位年過六旬的泰斗鬢髮斑白,但雙目精光閃爍,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圖紙。
「殿下。」公輸銘躬身行禮,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迴蕩,「老臣已在此等候兩日。龍宮密道一切通暢,沿途三十七處機關已全部解除戰鬥狀態。」
「皇帝情況如何?」李易沉聲問道。
公輸銘展開羊皮圖紙,上面是用硃砂繪製的長安地下密道全圖。
他指向太極宮紫宸殿正下方的位置:「兩個時辰前,潛伏在太醫院的格物院醫官冒死傳出密電——陛下體內箭毒木毒素已達致死量四倍,雖靠『青陽護心散』暫時護住心脈,但最多只能再支撐四十個時辰。長孫無忌已封鎖所有宮門,對外宣稱陛下突發心疾需靜養,實則……」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實則在御膳中混入三氧化二砷,加速毒素髮作。」
李易眼中寒光一閃。
他早料到世家會下毒,卻沒料到對方如此喪心病狂。
箭毒木提取物混三氧化二砷,這是《王氏醫經》中記載的「醉仙散」,無色無味,中毒者初期症狀與風寒無異,待咳血昏迷時已回天乏術。
若非他三年前就暗中命令格物院醫官研製解毒藥劑,此刻皇帝早已駕崩。
「孫瓊到哪裡了?」李易轉向尉遲環。
尉遲環從懷中取出一封密電,紙張邊緣印著「璇璣儀二代加密,雷霆號核驗」的朱紅印章:「一刻鐘前接天津急電,孫姑娘所乘專列已過滄州。但世家爆破了三處鐵路橋,蘇將軍正率玄甲騎搶修,預計最快也要明日午時才能抵京。」
李易計算著時間。
明日午時,那距離皇帝毒發只剩三十五個時辰。
而此刻他身處曲江池底,要穿過長達十二里的地下密道抵達紫宸殿,途中還要應對世家可能的埋伏。
「足夠了。」李易收起懷表,目光掃過圖紙上那條用金線標註的路徑,「走龍宮密道,三個時辰可抵紫宸殿下方的試驗場。公輸院長,密道內可通行載具?」
公輸銘眼中露出自豪之色:「殿下請看。」
他引著眾人走向碼頭後方。
那裡停著三輛奇特的車輛——底盤是格物院最新研製的「軌道兩用底盤」,輪轂可在鐵軌與平整石路上自由切換;車身由特種鋼打造,外部覆蓋一層橡膠防震層;車頭安裝著一盞可調節亮度的電弧探照燈,車頂則架設著一門75毫米速射炮。
「這是『潛龍-甲二』型軌道車。」公輸銘撫摸著車身,「以煤-重油混燒鍋爐驅動,最高時速可達六十里。密道內鋪設了標準軌距的輕型鐵路,是老夫借修繕龍首渠之名,耗時五年秘密鋪設的。」
李易登上為首那輛車。
車內空間寬敞,可容納十人,儀錶盤上布滿了氣壓計、速度表、電羅盤,甚至還有一台簡易的電報收發機。
角落的儲物櫃裡整齊碼放著「蛟龍-Ⅲ」型魚雷的縮小版——那是專為地下作戰設計的「地龍」爆破彈。
「出發。」李易下達命令。
三輛軌道車在電動機的嗡鳴聲中啟動,沿著密道向長安城深處駛去。
車輪碾壓鐵軌的節奏聲在地下甬道中有規律地迴蕩,電弧探照燈切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了石壁上歷經千年的浮雕——那是漢武帝時期描繪征伐匈奴、開疆拓土的畫面,如今在大唐格物革命的燈光下重現於世。
第一段密道:龍首渠遺蹟。
軌道車行駛了約三里,前方出現一處坍塌的碎石堆。
那是世家為阻截李易故意爆破的,巨大的漢白玉石柱橫亘在鐵軌上,堵死了去路。
「殿下,是否啟用『地龍』爆破彈?」尉遲環請示。
李易搖頭,目光落在石柱旁的岩壁上。
那裡有一處極不自然的裂縫,裂縫邊緣有新鮮的工具鑿痕。
他取出懷表,打開表蓋,用表殼邊緣的放大鏡仔細觀察裂縫內部——隱約可見金屬反光。
他轉向公輸銘:「院長,圖紙上可標註了備用路線?」
公輸銘展開羊皮圖紙,手指在一條細小的支線上滑動:「有。從此處向西三十丈,有一處漢代修建的排水暗渠,寬僅五尺,但足以讓單人通過。暗渠另一端連接著太極宮下方的舊冰窖,從冰窖可繞到紫宸殿後方。」
「步行。」李易果斷下令。
十二名天工衛迅速整理裝備,將「雷火銃」拆卸成三部分背在身後,每人攜帶兩百發子彈、六枚手榴彈、三日口糧與急救包。
李易將鎏金懷表貼身收好,腰間佩上格物院特製的「驚雷」式半自動手槍——這種手槍使用無煙火藥,彈匣容量十二發,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是大唐將領先配裝的新式武器。
眾人鑽進暗渠。
這裡果然狹窄,身高超過七尺的尉遲環必須彎腰才能通過。
渠底積著淺淺的污水,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鐵鏽味。
每隔一段距離,渠壁上就會出現格物院留下的標記——一個不起眼的齒輪符號,指向正確的方向。
行進了約一刻鐘,前方傳來微弱的水流聲。
李易示意隊伍停下,側耳傾聽——那是人工水循環系統的聲音,規律且穩定。
「是太極宮的冰窖循環水道。」公輸銘低聲道,「冰窖夏季儲冰,冬季取冰,下方有活水循環以保持低溫。我們快到了。」
果然,再向前三十丈,暗渠豁然開朗。
眾人爬出一處隱蔽的出水口,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這裡就是太極宮下方的舊冰窖。
冰窖高約五丈,長寬各二十丈,四壁用青磚砌成,地面鋪設著防滑的石板。
原本應該堆滿冰塊的窖室如今空空如也,只在角落裡散落著一些融冰後殘留的草蓆與木架。
但令人警惕的是,冰窖中央竟點著一盞氣燈,燈下擺著一張紅木方桌,桌旁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紫色朝服,頭戴三梁進賢冠,年約四十,面白無須。
他正慢條斯理地泡著茶,茶香在冰冷的空氣中格外突兀。
「范陽盧氏,盧承嗣。」李易一字一頓道出對方身份。
盧承嗣抬起頭,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殿下果然來了。臣在此恭候多時。」
尉遲環等人迅速舉槍,十二支「驚雷」式手槍的槍口齊齊對準盧承嗣。
但盧承嗣毫無懼色,反而抬手示意冰窖四周的陰影處。
黑暗中,數十盞氣燈同時亮起。
每一盞燈下都站著一名身著右威衛甲冑的士兵,手持貞觀十七年式連發弩。
更令人心驚的是,冰窖的四個角落各架著一挺馬克沁機槍,槍口黑洞洞地指向李易一行人。
「殿下不必緊張。」盧承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臣只是奉命在此與殿下談一談。若談得攏,這些弩箭與機槍永遠不會發射。若談不攏……」
他放下茶杯,笑容依舊溫和:「那殿下與這十二位忠勇之士,恐怕就要長眠於此了。當然,殿下或許指望格物院那些新式武器能突圍,但臣必須提醒——這冰窖的承重結構已在三日前被改造,只要槍聲一響,上方五十萬斤的土石就會塌落。屆時別說殿下,就連整個太極宮都要塌陷一半。」
李易面色不變。
他環視四周,大腦飛速運轉。
盧承嗣說得沒錯,冰窖的結構確實被動過手腳——四根主承重柱的基部都包裹了新的鐵箍,鐵箍連接著粗大的導火索,一直延伸到盧承嗣腳邊的木箱。
那是硝化甘油炸藥,足以將這裡炸上天。
「你想談什麼?」李易平靜問道。
盧承嗣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緩緩展開。
那是詔書的形制,絹帛邊緣繡著五爪金龍的紋樣。
「這是一份退位詔書。」盧承嗣的聲音在冰窖中迴蕩,「只需殿下簽字用印,承認自己因薩武海輻射傷病重,自願將皇太孫之位讓予隱太子李建成嫡孫李承業。作為交換,五姓七望保證殿下餘生富貴安康,格物院可保留建制,公輸銘等核心人員不予追究。陛下體內的毒素,我們也會立即提供解藥。」
李易笑了。
那是冰冷的、毫無溫度的笑。
「隱太子李建成嫡孫?」他重複著這個詞,「天策四年玄武門之變,隱太子一脈不是早已被誅盡了嗎?」
「總有漏網之魚。」盧承嗣淡淡道,「四十年來,五姓七望暗中庇護隱太子遺脈,等的就是這一天。殿下,您推行的格物新政確實讓大唐強盛,但也斷了世家的根基。科舉取士、平民教育、鐵路貫通天下……這些都在瓦解我們數百年的特權。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扶植一個聽話的傀儡上位,恢復門閥共治的舊制。」
他向前傾身,聲音壓低:「殿下,您也是聰明人。何必為了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工匠、那些不懂禮法的平民,與整個世家階層為敵?簽字吧,您依然是親王,格物院依然是您的玩具,大唐的強盛不會改變,只是權力結構回到它該有的樣子。」
冰窖陷入沉默。
只有氣燈燃燒的嘶嘶聲,以及暗處右威衛士兵緊張的呼吸聲。
李易緩緩走向方桌。
尉遲環想要阻攔,被他抬手制止。
他在盧承嗣對面坐下,目光掃過那份詔書——文字是翰林院專用的館閣體,玉璽印痕模糊不清,顯然是偽造的。但偽造得很用心,若非他見過真正的傳國玉璽,幾乎難以分辨。
「筆墨。」李易說道。
盧承嗣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親自研墨,將狼毫筆蘸飽墨汁,雙手奉上。
李易接過筆,筆尖懸在絹帛上方。他抬頭看向盧承嗣:「解藥呢?」
盧承嗣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這是箭毒木毒素的完全解藥,出自太原王氏祖傳《醫經》秘方。陛下服下後,三日便可清除體內毒素。」
「我怎麼知道這是真的?」
「殿下可以當場驗證。」盧承嗣拍了拍手。
兩名士兵押著一個囚犯走進冰窖。
那囚犯穿著太醫院的低級醫官服飾,面色慘白,手腕上有明顯的繩索勒痕。
盧承嗣示意士兵給囚犯灌下一小杯液體,片刻後,囚犯開始劇烈抽搐,口吐白沫——那是箭毒木中毒的症狀。
接著,盧承嗣打開瓷瓶,倒出一粒紅色藥丸,塞進囚犯口中。
約莫半盞茶時間,囚犯的抽搐漸漸停止,呼吸趨於平穩,慘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殿下親眼所見。」盧承嗣微笑道,「現在,可以簽字了嗎?」
李易低頭看著詔書。
筆尖緩緩落下,在絹帛上寫下一個字——
不是他的名字。
而是一個數字:「7」。
盧承嗣愣住了:「殿下這是何意?」
李易放下筆,從懷中取出鎏金懷表。
他打開表蓋,用表殼邊緣的鋒利處輕輕刮過詔書絹帛的表面。
一層極薄的塗層被刮下,露出下方真正的絹帛質地——那根本不是皇家專用的雲錦,而是江南產的普通素絹。
「偽造詔書,用的是三個月前從內務府流出的庫存素絹。」李易平靜說道,「但真正的詔書用絹,是蜀地特供的『霞光錦』,織造時混入金絲,在特定角度下會泛出暗金色光澤。盧承嗣,你們連這點細節都沒做好。」
盧承嗣臉色驟變。
李易繼續道:「至於解藥……你剛才演示時,囚犯中毒症狀發作太快了。真正的箭毒木毒素,從服下到發作至少需要兩刻鐘。你用的應該是烏頭鹼之類的速效毒藥,配合解藥演了這齣戲。真正的箭毒木解藥,需要連續服用七日才能起效,根本不可能立竿見影。」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盧承嗣:「你們犯的最大錯誤,就是低估了格物院二十年的積累。從紡織材料到毒理分析,從土木結構到火藥配比——你們還在用幾百年前的老法子玩陰謀,而我早已用科學將這一切都解構了。」
話音未落,李易猛地將懷表擲向地面!
表殼碎裂的瞬間,內部藏著的磷粉與氧化劑混合,爆發出刺眼的白光與濃煙。
整個冰窖被白煙籠罩,右威衛士兵瞬間失去視覺。
「開火!」尉遲環怒吼。
十二名天工衛同時扣動扳機。「驚雷」式手槍的槍聲在地下空間炸響,子彈精準地射向四角的馬克沁機槍手。
與此同時,尉遲環肩扛的「雷火銃」發出怒吼,37毫米爆破彈直接命中盧承嗣腳邊的炸藥箱——
但沒有爆炸。
硝化甘油炸藥箱紋絲不動,只是外殼被打出一個凹痕。
「啞彈?」尉遲環驚愕。
濃煙中傳來盧承嗣的狂笑:「殿下以為我們會用真正的炸藥嗎?那箱子裡裝的是沙子!真正的炸藥在——」
他話音未落,冰窖頂部突然傳來機械運轉的轟鳴聲。
李易抬頭,瞳孔驟縮。
冰窖的穹頂正在緩緩打開!
那不是塌陷,而是精密的機械裝置——厚重的青磚天花板向兩側滑開,露出上方另一個空間。
那裡燈火通明,數十名身著范陽盧氏私兵服飾的弩手已經就位,弩箭的寒光密密麻麻對準下方。
更可怕的是,兩台龐大的機械正從上方降下。
那是格物院三年前研發失敗的「雷霆連弩炮」原型機,本因穩定性太差而被封存,如今卻被世家盜出改造。
每台弩炮有十二個發射槽,可連續射出標槍般粗細的巨型弩箭,五十步內能穿透三寸厚的鋼板。
「殿下,這才是真正的殺局。」盧承嗣在煙霧中緩緩後退,「您以為看穿了我們的陷阱?不,那只是第一層。現在,請享受范陽盧氏為您準備的——萬箭穿心!」
弩炮的機括開始轉動。
李易深吸一口氣,手伸向懷中。
那裡除了懷表,還有另一件東西——格物院光學司三天前才交付的試驗品。
他將其抽出,舉向空中。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銅製圓筒,表面布滿細密的透鏡。
「眩光盾二型,全功率啟動。」
銅筒頂端的石英透鏡驟然爆發出堪比正午太陽的強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經過稜鏡陣列聚焦、再通過螢光粉強化的複合光譜,亮度達到十萬流明,且含有大量紫外線成分。
「啊——我的眼睛!」
上方的弩手發出慘叫。
強光直接致盲了所有直視光源的人,更觸發了人體本能的閉眼反射。
就連盧承嗣也捂住雙眼踉蹌後退。
但這還不夠。弩炮是機械裝置,不會因為強光而停止運轉。
李易等的就是這個空隙。
「尉遲環,坐標甲三、丙七、戊九、辛十二,投擲煙霧彈!」
四枚特製煙霧彈划過拋物線,精準地落在冰窖四角的承重柱基部。煙霧彈炸開的不是普通煙幕,而是格物院化工司研發的「蝕鐵霧」——這種霧氣含有高濃度氯氣與酸性成分,能在短時間內腐蝕鋼鐵。
「滋滋滋……」
包裹承重柱的鐵箍開始冒煙、變形、斷裂。
但冰窖並未塌陷——因為李易早就計算過,真正的承重結構不是那四根柱子,而是隱藏在磚牆內部的鋼架。
世家改造時只加固了表面,根本不懂現代建築力學的精髓。
「現在,」李易收起眩光盾,拔出手槍,「該我們反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