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正刻,春明門外硝煙未散。
李易駕馭飛鳶-丙型單兵滑翔翼在三十丈低空掠過,翼身由龍鱗金與秦嶺特產的輕質楠竹複合編織而成,表面覆蓋著格物院三年前研發的防靜電塗層。
他左手操控著翼前端的陀螺儀平衡舵,右手緊握那支從龍首原繳獲的連星銃——銃身上還殘留著擊穿蒸汽防護網時的靜電焦痕。
下方是被天雷引電磁脈衝癱瘓的右威衛第三旅陣地,三百挺貞觀二十三年式氣冷重機槍歪斜在掩體後,十二門105毫米榴彈炮的炮管還保持著四十五度仰角,炮膛里填裝了一半的硝化棉發射藥筒已因斷電而失效。
滑翔翼的竹製骨架在晨風中發出細微的嗡鳴。
李易的目光掃過春明門城樓,那裡已經升起代表皇權的明黃龍旗,尉遲環率領的天工衛正在城頭架設臨時指揮所。
璇璣三型電報機的天線杆已經豎起,銅線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拉動操縱杆,滑翔翼一個俯衝,在距離地面三丈時猛地拉起,翼尾的減速板展開,穩穩落在春明門前新鋪的碎石廣場上。
「殿下!」
尉遲環大步迎上,身上的天工衛制式甲冑沾滿煙塵。
甲冑是格物院三年前定型的「貞觀二十四年式半身防護甲」,胸前鑲著龍鱗鋼鍛造的弧形護心鏡,肩部預留了安裝蒸汽動力外骨骼的接口——雖然那套系統還在驪山格物院的實驗室里進行耐久性測試。
「程處弼呢?」李易解開滑翔翼的固定綁帶。
「在城樓下的臨時拘押所。」尉遲環壓低聲音,「他麾下三萬部眾已全部繳械,按您的吩咐,被蒙蔽者集中安置在永興坊舊營區,每人發三天口糧,等待甄別。」
李易點頭,快步走向城樓。
腳下的碎石是長安城改造工程中廢棄的建築材料再生品,碎石間還能看見未完全破碎的唐代舊磚——上面印著「天寶」「貞觀」等年號。
這些舊料被格物院的蒸汽破碎機碾碎後,混合石灰、細沙製成廉價路基材料,用來鋪設長安外城的次級道路。
春明門城樓內部已被改造成臨時指揮中心。
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長安地下管網圖,圖是貞觀二十三年由格物院測繪局繪製,採用墨線勾勒、硃筆標註的工藝。
圖上用紅圈標出了已被控制或拆除的炸藥點,藍線是龍脊線鐵路隧道的走向,黃線是地下溫泉管道,綠線則是貞觀初年秘密鋪設的消防管網。
圖的右下角蓋著「格物院地理司·絕密甲字柒號」的鋼印。
程處弼被反綁雙手,跪在圖前。
這位右威衛第三旅旅帥年約四十,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舊傷疤——那是貞觀十八年征討吐蕃時留下的。他穿著大唐制式的將官常服,但肩章已被撕去,胸前代表軍功的「雲麾勳章」也被收繳。
勳章是格物院鑄造局用衝壓工藝批量生產的,正面浮雕著龍紋,背面刻著受勛者的姓名和功績編號。
「程將軍。」李易在他面前站定,「抬起頭來。」
程處弼緩緩抬頭,眼中布滿血絲。
「長孫無忌用什麼威脅你?」李易問。
「我兒懷亮……」程處弼聲音嘶啞,「三年前他在安西都護府任校尉時,押運的一批軍械在疏勒道上被劫。長孫無忌偽造證據,說懷亮私通突厥殘部,倒賣軍械。他給我看了兵部的定罪文書副本,上面蓋著尚書省的印……」
「文書是假的。」李易從懷中取出一份電報譯稿,「這是兩刻鐘前從安西都護府發來的密電,用維吉尼亞密碼輪加密。你的兒子程懷亮三年前確實遭遇劫案,但劫匪是吐蕃逃亡貴族勾結的西域馬賊,懷亮率部血戰兩日,保住七成軍械,身中六箭未退。此事在安西軍功冊上有詳細記載,長孫無忌篡改了兵部的存檔副本。」
程處弼渾身一震。
尉遲環上前,將譯稿展開在他面前。
電報紙是格物院特製的耐溫紙,表面塗有防潮蠟層,字跡用炭素墨水書寫,即便泡水也不會暈染。
譯稿右下角有安西都護府大都護郭孝恪的親筆簽名和虎頭印——那是用特製鋼章壓印的,無法偽造。
「那……那些證人呢?」程處弼顫聲問,「長孫無忌帶來了三個西域商人,他們都指認懷亮私下交易……」
「商人是范陽盧氏在疏勒豢養的白手套。」李易從尉遲環手中接過另一份文件,「這是暗鱗衛一個月前潛入疏勒盧氏商號取得的帳本複印件。你看這裡——天授二十三年四月,支出黃金三百兩,用途標註『僱人作偽證,構陷程校尉』。帳本用的是范陽盧氏特有的暗記編碼,但格物院密碼司三年前就破譯了這套編碼體系。」
程處弼盯著帳本複印件,眼眶逐漸泛紅。
複印件是用格物院去年研發的「光影留形機」製作的,那台機器利用銀鹽感光原理,能將帳簿頁面在特製膠片上留下影像,再通過化學顯影、定影工藝轉移到紙張上。
複印件上的字跡、印章、甚至紙張紋理都與原帳本完全一致。
「我……我該死……」程處弼重重磕在地上,「我不該信長孫無忌,更不該調動右威衛……殿下,我願以死謝罪,只求放過我麾下兒郎,他們都是奉命行事……」
「你的罪,三司會審自會裁定。」李易示意尉遲環扶他起來,「但現在有更急的事——長孫無忌在龍首原還藏了什麼?」
程處弼被攙扶著站起,深吸一口氣:「地鳴炮只是幌子。長孫無忌真正的殺招在含元殿地基下三十七丈處,那裡有一座……地下城。」
「地下城?」尉遲環皺眉。
「對。」程處弼點頭,「三年前,長孫無忌以『重修含元殿地基』為由,向工部申請了大規模施工。工部侍郎崔琰是他的姻親,批覆了申請,還調撥了格物院最新研製的蒸汽挖掘機、混凝土攪拌車。表面上是重修地基,實際上他們在下面挖出了一個長寬各兩百步、高三層的地下空間。」
李易走到長安地下管網圖前,手指點在龍首原位置:「具體結構?」
「地下城分三層。」程處弼努力回憶,「上層是兵營和軍械庫,中層是蒸汽發電機房和物資儲備區,下層……下層是『書庫』。」
「書庫?」
「長孫無忌說過,如果事敗,就焚書。」程處弼的聲音發顫,「他說七姓十四家千年積累的典籍、孤本、家傳技藝圖譜,全藏在那裡。那些書要是燒了,很多學問就絕了。」
尉遲環倒吸一口涼氣:「他真敢?」
「他敢。」程處弼苦笑,「長孫無忌說過,門閥的根基不是土地,不是官位,是知識。平民百姓不識字,不識數,不懂天文曆法,不懂水利工程,所以只能依附士族。如果格物院的新科舉推行下去,平民子弟也能學這些,士族的特權就沒了。所以他寧可把書燒了,也不會讓知識流出去。」
指揮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璇璣三型電報機在角落發出規律的滴答聲——那是驪山格物院在定時發送地脈監測數據。
電報機採用摩爾斯電碼編碼,通過埋設在全城的銅線網絡傳輸信號。
每台電報機都配有一台蒸汽驅動的發電機,燃料是精煉煤油,可持續工作十二個時辰。
「地下城有多少守軍?」李易問。
「原計劃是三千。」程處弼說,「但兩個小時前,長孫無忌把春明門這邊的一千私軍也調過去了。現在至少四千人,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他們裝備了格物院上個月才定型的新武器。」程處弼閉了閉眼,「『貞觀二十五年式連發步槍』,彈容量二十發,射速是現有半自動步槍的三倍。還有『燭龍-丙型』蒸汽裝甲,那東西的正面裝甲厚達兩寸,我們的37毫米步兵炮都打不穿。」
尉遲環看向李易:「殿下,這……」
「格物院的武器研發檔案我每月審閱。」李易走到電報機前,「貞觀二十五年式連發步槍還在圖紙階段,燭龍-丙型更是連原型機都沒造出來。長孫無忌要麼在虛張聲勢,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
「要麼格物院內部,有更高層級的叛徒。」
話音未落,電報機突然響起急促的長鳴——那是最高優先級的警報信號。
尉遲環衝到機器前,戴上耳機,右手飛快地轉動解碼輪。三十秒後,他臉色蒼白地摘下耳機,將譯稿遞給李易。
「驪山急電。公輸銘院長發來的。」
李易接過譯稿。
電文很短,只有兩行:
「陛下突發室顫,血砷反噬。須三刻鐘內注射甲字貳號解毒血清,血清存於龍首原格物院第七分庫。公輸。」
甲字貳號解毒血清。
李易記得這份檔案。
那是三年前,格物院醫藥司針對箭毒木毒素研發的特效解毒劑。
箭毒木的毒素會阻斷神經信號傳遞,導致肌肉麻痹、呼吸衰竭,傳統解毒藥方需要連續服用七日才能起效。
而甲字貳號血清是從免疫後的馬匹血液中提取的抗體濃縮液,可在半個時辰內中和毒素。
但血清的製備極其複雜,需要無菌環境、恆溫培養、多道純化工序。
三年來,格物院總共只製備出十二支,其中六支作為戰略儲備封存在驪山總庫,三支配發給安西、遼東、嶺南三大都護府,剩餘三支……
就存放在龍首原的第七分庫。
而第七分庫,正在程處弼所說的地下城裡。
「時間。」李易看向牆上的機械鐘。
鍾是格物院鐘錶局製造的「天授式」落地擺鐘,採用精鋼齒輪組和銅製擺錘,日誤差不超過三秒。鐘面上,時針指向卯時三刻,分針停在十二的位置。
「從春明門到龍首原,急行軍需要兩刻鐘。」尉遲環快速計算,「但地下城有四千守軍,強攻至少需要一個時辰。」
「我們沒有一個時辰。」李易說,「陛下最多撐三刻鐘。」
他走到長安地圖前,手指從春明門劃向龍首原。
直線距離約十五里,中間要穿過光宅坊、永興坊、安興坊三個街區,以及龍首原南麓的坡地。
地面上有叛軍設置的檢查站和路障,地下則被世家封堵了通道。
「滑翔翼。」尉遲環突然說,「殿下,您剛才用的飛鳶-丙型,最大航程多遠?」
「滿負荷狀態下,順風可飛行三十里。」李易回答,「但龍首原地勢高,從春明門起飛是逆風爬升,載重必須減半。而且滑翔翼沒有動力,一旦升空就無法改變航向,著陸點誤差可能達到兩百步。」
「兩百步……」尉遲環沉吟,「如果能落在含元殿廢墟上,距離地下城入口只有五十步。」
「問題是怎麼進去。」李易說,「地下城入口一定有重兵把守,我一個人突破不了。」
程處弼突然開口:「我知道一條密道。」
兩人同時看向他。
「長孫無忌當初修建地下城時,留了一條逃生密道。」程處弼說,「密道入口在含元殿東側的望仙台遺址,出口在地下城第二層的儲備庫。這條密道只有長孫無忌和幾個核心人物知道,我是因為有一次送文書,偶然聽見他和崔琰的談話。」
「密道結構?」李易問。
「長一百二十步,高六尺,寬四尺。」程處弼詳細描述,「牆體是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地面鋪了防潮木板。中間有三道暗門,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打開。」
「鑰匙在哪?」
「長孫無忌隨身攜帶。」程處弼說,「是一把銅製多齒鑰匙,有七個齒,每個齒的形狀都不一樣。」
李易從懷中取出丙字七號陽鑰。
那是一把龍鱗鋼鍛造的鑰匙,通體烏黑,表面有細密的波紋紋理。鑰匙柄部鑲嵌著一小塊赤血石,此刻正微微發著暗紅色的光——那是地脈能量共振的跡象。
「這把鑰匙能開嗎?」他問。
程處弼仔細辨認,搖頭:「樣式不一樣。陽鑰的齒是波浪形,長孫無忌那把是鋸齒形。」
李易將陽鑰收回,對尉遲環下令:「集合天工衛精銳,我要五十人,全部裝備最新式武器。程將軍——」
他轉向程處弼。
「我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帶我們去密道入口,協助攻入地下城。事成之後,我會向陛下陳情,保你程家血脈不絕。」
程處弼重重跪下:「末將領命!」
一刻鐘後,春明門廣場。
五十名天工衛精銳列隊完畢。
他們裝備著格物院天授二十四年定型的全套單兵裝備:頭戴鋼製護盔,身穿龍鱗鋼片編織的胸甲,腰間懸掛著「貞觀二十四年式半自動步槍」——這種步槍採用栓動式槍機,彈倉容量五發,有效射程四百步。
每人還配備了四枚「雷火-乙型」手榴彈,外殼是鑄鐵鍛造,內裝硝化甘油與硅藻土的混合炸藥,爆炸威力可覆蓋半徑十步的範圍。
李易已經換上一套輕便的戰鬥服。
服裝用棉麻混紡布料製成,表面經過防火處理,關鍵部位縫有龍鱗鋼片。
他腰間挎著連星銃,背上背著飛鳶-丙型滑翔翼的摺疊包,包里還裝著三支「急救丙型」醫療針劑——這是格物院醫藥司研發的戰場急救藥,含有腎上腺素和止血成分,可在短時間內提升傷者的生命體徵。
「殿下,準備好了。」尉遲環檢查完裝備,前來匯報。
李易點頭,看向程處弼:「帶路。」
隊伍從春明門出發,沿著安興坊的廢墟快速穿行。
安興坊在之前的爆炸中損毀嚴重,許多房屋只剩斷壁殘垣。
瓦礫間還能看見炸碎的家具、撕裂的布料、以及已經凝固的血跡。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焦糊的氣味,偶爾有未燃盡的木料還在冒著青煙。
程處弼走在最前面,他對長安的街巷了如指掌。
隊伍避開主路,穿行在小巷和廢墟之間,遇到叛軍的巡邏隊就隱蔽躲避。
有兩次險些被發現,都是靠李易提前用「燭龍之眼」熱成像望遠鏡偵測到敵人位置,才及時規避。
燭龍之眼是格物院三年前研發的紅外偵測設備,核心是一塊從南海赤血石中提煉的熱敏晶體。
晶體對溫度變化極其敏感,可將生物體散發的熱量轉化為可視圖像,有效偵測範圍兩百步。
設備重十二斤,需要兩人配合操作,但李易手中這個是簡化版,重量減半,功能也相應縮減。
兩刻鐘後,隊伍抵達龍首原南麓。
龍首原是長安城地勢最高的地方,站在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
此時天色已經微亮,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但長安城仍籠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城中零星亮著燈火——那是尚未被戰火波及的坊市,居民們躲在家中,等待著這場動亂的結局。
含元殿的廢墟就在前方。
這座曾經的大唐正殿,在天授十七年因地基沉降被勒令停工時,只完成了基座和部分立柱的施工。
如今基座上雜草叢生,散落著當年未及運走的石材和木料。
望仙台遺址在含元殿東側,原本是皇帝祭天時的觀禮台,現在只剩一個三尺高的石台基。
「密道入口在台基下面。」程處弼指著石台,「有一塊活動的石板,推開就是台階。」
兩名天工衛上前,用撬棍撬開石板。
石板厚達半尺,重約三百斤,下面果然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寬度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用青磚砌成,磚縫間填充著石灰砂漿。
李易取出「照明甲型」手提燈。
這是一種利用化學反應發光的照明設備,燈體內裝有草酸酯和過氧化氫溶液,混合後會產生強烈的冷光,可持續照明一個時辰。
燈光比火把穩定,且不會產生煙霧。
他率先走下台階,尉遲環緊隨其後,程處弼跟在第三位,五十名天工衛魚貫而入。
密道內空氣潮濕,有很重的霉味。
台階向下延伸約三十級後,變成平直的通道。
通道確實如程處弼所說,高六尺,寬四尺,頂部呈拱形。
地面鋪著已經腐朽的松木板,踩上去發出吱呀的響聲。
前行五十步,遇到第一道暗門。
門是鐵製的,厚約一寸,表面已經鏽蝕。
門上有一個鎖孔,孔形複雜,顯然需要特製鑰匙。
「讓我試試。」李易取出丙字七號陽鑰,插入鎖孔。
鑰匙進入一半就卡住了,無法轉動。
他拔出鑰匙,仔細觀察鎖孔內部結構,然後從腰間工具包取出一套「開鎖丙型」工具——這是格物院為天工衛配備的專用工具,包含十二種不同形狀的鉤針和撥片。
三分鐘後,鎖芯發出咔噠一聲。
鐵門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是第二段通道,結構與前段相似,但牆壁上出現了電線的痕跡。
那是橡膠絕緣的銅線,用瓷瓶固定在牆面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盞電燈——不過此刻已經斷電。
格物院在長安鋪設的380伏工業電網只覆蓋主要城區,這種秘密通道里用的是獨立的蓄電池供電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