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二刻,龍首原望仙台遺址的密道深處,五十名天工衛精銳手持貞觀二十四年式半自動步槍呈楔形隊形推進。
李易走在隊伍中央,燭龍之眼熱成像望遠鏡的鏡片上流動著橙紅色的熱源軌跡——這條密道比程處弼描述的更加複雜,岩壁上布滿人工開鑿後又用混凝土加固的痕跡,通風管道里傳來蒸汽機低沉的嗡鳴。
「殿下,前方三十丈有岔路。」領隊的天工衛百夫長壓低聲音,手中平板式地脈探測器顯示兩條通道的地脈波動截然不同,「左側通道地脈穩定,但有大量金屬反應;右側地脈紊亂,熱源稀疏。」
李易接過探測器,指尖划過水晶屏幕上跳動的波形。
作為穿越者,他太熟悉這種技術組合——左側通道的金屬信號呈現規律陣列,明顯是蒸汽動力設備的散熱管;右側紊亂的地脈則像某種未完工的共振實驗場。
他想起穿越前讀過的那些關於二戰末期德國地下工廠的資料,一個猜測浮上心頭。
「走左側。叛軍不會把核心設施放在地脈不穩定的區域。」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派五人小隊探右側,每五十步埋設微型地脈感應器,我要知道那條通道通往何處。」
隊伍分頭行動。
李易率主力踏入左側通道,迎面而來的熱浪中混合著機油和硝石的味道。
通道逐漸拓寬,岩壁上的混凝土被替換成預製鋼板,頂部每隔十丈就有一盞玻璃罩汽燈,燈內燃燒的是經過淨化的瓦斯——這是格物院天授二十一年才推廣的地下照明技術。
「停。」李易突然舉手。
前方二十丈處,地面鋼板有一塊顏色稍深的區域。
他從腰間取下天工衛標配的多功能工具杆,小心探過去輕輕一敲。
鋼板發出空洞的迴響。
「翻板陷阱,下面是尖樁還是水牢?」百夫長皺眉。
「都不是。」李易蹲下身,用工具杆末端的探針插入鋼板縫隙,輕輕撬起一角。
透過縫隙能看到下方三丈處排列著數十個陶罐,罐口用蠟封死,罐身貼有紅底黑字的標籤——「雷火-丁型黏著燃燒劑」。
「長孫無忌把軍械庫的違禁品都搬來了。」李易冷笑,「這東西碰到空氣就會自燃,溫度能燒穿半寸鋼板。如果剛才踩上去,我們這隊人現在已經是焦炭了。」
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
這是三年前他親自設計的「地脈定向儀」,利用關中地脈的天然磁場進行精確定位。
羅盤指針微微顫動後指向陷阱左側三尺處。
「那裡是安全區。所有人貼左牆通過,腳步要輕。」
隊伍如履薄冰地繞過陷阱區。又前行百丈,通道盡頭出現一扇兩人高的青銅門,門扉上浮雕著盤龍圖案,龍眼處鑲嵌著兩顆鴿卵大小的赤血石——這正是格物院最高保密級別的「龍眼鎖」。
「丙字七號陽鑰。」李易伸手。
百夫長從貼身皮囊中取出一支黃銅密鑰,密鑰表面刻滿微小的齒輪紋路。
李易將密鑰插入龍口鎖孔,順時針旋轉三圈,逆時針兩圈,再順時針半圈。青銅門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咔嗒聲,盤龍浮雕的鱗片逐片亮起藍光。
門開了。
門後的景象讓所有天工衛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占地至少五十畝的地下空間,挑高十丈的穹頂上懸掛著數百盞汽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空間中央矗立著十二台三層樓高的蒸汽機組,粗壯的銅質管道如血管般爬滿牆壁,連接著四周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工坊。
鍛壓機的錘擊聲、工具機的切削聲、鍋爐的排氣聲交織成工業的轟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間兩側的陳列架——左邊架子上整齊碼放著竹簡、絹書、紙本,有些書卷已經泛黃破損,顯然年代久遠;右邊架子則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機械模型、工具原型、圖紙捲軸,從最原始的曲轅犁到最新式的蒸汽機車微縮模型,幾乎是一部完整的技術進化史。
「七姓十四家的千年積累……」李易喃喃道,目光掃過那些典籍封面上的標註:《范陽盧氏冶鐵秘錄》《博陵崔氏機關要術》《太原王氏水利圖譜》《滎陽鄭氏算術精要》……
「殿下,前方有守衛!」百夫長突然低喝。
二十丈外的工坊轉角處,四名身穿格物院制式工裝但臂纏黃巾的叛軍正在巡查。
他們手中的武器讓李易瞳孔一縮——那是最新式的貞觀二十五年式連發步槍,理論上還在格物院武器試驗場進行最後測試,連前線部隊都未列裝。
「隱蔽,等他們過去。」李易打了個手勢。
天工衛迅速散入工坊設備的陰影中。四名叛軍渾然不覺,一邊巡查一邊交談:
「聽說上面已經打完了?長孫大人失蹤,程處弼倒戈?」
「管他呢,咱們的任務是守住這裡。只要這些書和圖紙在,就算上面全敗了,將來也能東山再起。」
「可長孫大人不是說事敗就焚書嗎?」
「焚書?那是最後的手段。你真以為各家家主捨得燒掉祖傳千年的東西?要我說啊,等風頭過去,把這些技術拿出來換個方式……」
聲音漸行漸遠。
李易從陰影中走出,臉色凝重。
他早該想到的——世家大族或許會為政治權力拼死一搏,但他們真正視若性命的,是這些壟斷了千年的知識和技藝。
燒掉它們?那等於自斷命脈。
「百夫長,你帶三十人控制這個空間的所有出入口,尤其是通風管道和排水口,不能讓任何人帶走一片紙屑。」李易快速下令,「剩下二十人跟我去找第七分庫的解毒血清。記住,除非對方主動攻擊,否則儘量不交火——這裡的每一本書都可能關係到大唐未來五十年的技術進步。」
「遵命!」
隊伍再次分頭行動。
李易按照程處弼提供的地下城結構圖,繞過中央的蒸汽機組區,進入一條相對安靜的通道。
這裡的牆壁不再是粗糙的岩壁,而是貼上了瓷磚,地面鋪設了木質地板,兩側房間的門牌上寫著「典籍修復室」「圖紙歸檔處」「模型儲藏間」等字樣。
「這裡像是圖書館的管理區。」李易低聲道。
他推開一扇標註「總目錄室」的門。
房間內是環形的書桌,桌上攤開一本厚達半尺的皮質目錄冊。
李易快步上前翻閱,目錄按照「經史子集工術」分類,每一類下又細分「原本、抄本、註疏、改良」等子項。
在「工術·格物」分類的最後幾頁,他看到了觸目驚心的記錄:
「天授十九年三月初七,收格物院蒸汽機車第三版設計圖副本,來源:東宮典璽官崔明遠。」
「天授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收雷火-丙型高爆藥配方改良手稿,來源:驪山溫泉局主事盧文昭。」
「天授二十三年十一月廿二,收燭龍系列蒸汽裝甲傳動系統圖紙,來源:兵部武庫司主事王……」
「夠了。」李易合上目錄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知道世家對格物院有滲透,但沒想到滲透得如此系統、如此深入,甚至連東宮和兵部都成了他們的情報源。
「殿下,找到第七分庫了!」一名天工衛在門外報告。
李易收斂心神,快步走出目錄室。前方二十丈處有一扇鐵門,門牌上刻著「第七儲備分庫——醫療物資」。
門鎖是普通的黃銅掛鎖,百夫長用開鎖丙型工具三兩下就打開了。
庫房不大,約三十平米,三面牆都是藥櫃。
李易一眼就看到了靠牆冷藏柜上貼的標籤:「甲字貳號解毒血清,專治箭毒木毒素血砷反噬,存儲溫度:零下十度至零上五度」。
他拉開冷藏櫃門,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支玻璃安瓿,淡藍色的液體在汽燈光下微微泛光。每支安瓿的標籤上都有格物院醫療司的封蠟和編號。
「全部帶走,小心輕放。」李易取出特製的保溫鉛盒,將安瓿一支支放入盒內的冰袋夾層中。
就在此時,庫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裡面的人出來!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是叛軍的聲音,而且人數不少。
李易迅速關上保溫盒,遞給百夫長:「你帶十個人從通風管道走,務必在一刻鐘內把血清送到驪山。我留下拖住他們。」
「殿下不可!您——」
「這是命令。」李易斬釘截鐵,「血清比我的命重要。陛下若有三長兩短,這場叛亂就真的贏了。」
百夫長咬牙接過鉛盒,點了十名身手最好的天工衛,撬開庫房頂部的通風柵格鑽了進去。
李易則帶著剩下的九人走出庫房,直面門外至少五十名叛軍。
叛軍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士,身穿博陵崔氏特有的青灰色長衫,手中卻握著一支貞觀二十四年式步槍,顯得不倫不類。
「崔琰?」李易認出了對方——工部侍郎,博陵崔氏嫡系,天授十七年龍脊線工程的副總監。
「皇太孫殿下。」崔琰微微躬身,禮數周全,眼神卻冰冷如刀,「沒想到您會親自來這地下污穢之地。」
「我也沒想到,堂堂工部侍郎、格物院高級顧問,會成了叛軍的守庫犬。」李易冷笑,「崔大人,你現在放下武器,我可以奏請陛下,念在你多年為龍脊線工程嘔心瀝血的份上,饒你崔氏旁支不死。」
崔琰笑了,笑聲里滿是苦澀:「殿下,您以為我們是在爭權奪利?錯了。我們是在爭命——爭我們這些世家大族延續千年的活法。」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叛軍稍安勿躁,向前走了幾步:「您推行格物院,我們說好,技進於道,自古有之。您鋪設鐵路,我們支持,貨通天下,利國利民。您改良農具、推廣新作物,我們甚至主動獻出祖傳的農書。可是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科舉,不該廢蔭庇,不該讓那些泥腿子、商賈之子、工匠之後,和我們崔盧王鄭的子弟同場考試,同朝為官!」
「所以你們就要毀了大唐的工業化?毀了關中地脈?甚至要殺了陛下?」李易反問,「崔琰,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應當知道什麼叫『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皮?」崔琰突然激動起來,「殿下,您說的『皮』是什麼?是大唐?不,您要的那張皮,是人人平等、唯才是舉的新大唐!那我們的皮呢?我們這些家族千年來靠經學傳家、靠門蔭入仕、靠聯姻結盟織成的皮,就該被您生生剝下來,做成您新大唐的鼓面嗎?!」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殿下,今日您走不出這裡。但我們不會殺您——您是皇太孫,殺了您,我們就是弒君的逆臣,天下共討之。我們會把您軟禁在此,等上面的事塵埃落定。若長孫大人贏了,您就是談判的籌碼;若朝廷贏了……呵呵,有您在手,至少能換我們各家嫡系子弟一條生路。」
「你想得倒美。」李易緩緩從腰間拔出連星銃——這是格物院武器司的最新作品,十二發彈巢,雙動扳機,在二十丈內可以擊穿半寸鋼板。
「我知道您有後手。」崔琰並不慌張,「但您看看四周。」
李易眼角餘光掃過。通道兩端的出入口都已被叛軍堵死,上方的通風管道傳來金屬滑動的聲音——顯然也被控制了。更麻煩的是,叛軍中至少有十人扛著類似火箭筒的裝備,從外形看,那應該是試驗階段的「雷火-戊型單兵爆破筒」。
「殿下,您或許能殺了我,但您和這九位天工衛,絕對走不出五十步。」崔琰誠懇地說,「何必呢?暫時屈尊在此小住幾日,我以博陵崔氏千年名譽擔保,絕不會傷您分毫。待局勢明朗——」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地下空間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的那種搖晃,而是某種規律的、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撞擊聲。咚、咚、咚,每一聲間隔三息,每一聲都讓地面微微彈起,牆壁上的汽燈劇烈晃動。
「怎麼回事?!」崔琰厲聲喝問身後的叛軍。
「不、不知道!地脈監測儀顯示異常波動,來源……來源是右側那條未完工的通道!」
李易腦中靈光一閃。右側通道,地脈紊亂,未完工的共振實驗場……
「你們在下面還造了什麼?」他盯著崔琰,「除了地鳴炮,還有什麼?」
崔琰臉色驟變,突然轉身就跑:「快!去總控室!關閉所有地脈——」
話音未落,一聲比之前響亮十倍的轟鳴從地底傳來。
這一次不是撞擊,而是爆炸。
衝擊波沿著通道席捲而來,李易本能地撲倒在地,耳中全是磚石碎裂、金屬扭曲的尖嘯。當他重新抬起頭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冰涼。
通道的牆壁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裂縫中噴湧出熾熱的蒸汽。更可怕的是,地脈探測器上的讀數瘋狂跳動——代表地脈穩定性的綠色曲線正在斷崖式下跌,而代表地脈紊亂的紅色曲線則直衝頂格。
「地脈井噴……」李易喃喃道。
這是《格物院地脈論》中記載的最危險的地質災害之一。
當人為活動過度擾動地脈,尤其是進行大規模共振實驗時,有可能導致地脈能量失去平衡,像火山噴發一樣從薄弱點爆發。
噴發出來的不是岩漿,而是純粹的地脈能量,這種能量會干擾一切精密機械,讓蒸汽機過載爆炸,讓電氣設備短路燒毀,讓人體產生眩暈、嘔吐、內出血等症狀。
而現在,整個地下空間的地脈能量正在失控。
「所有人!戴上防毒面具!關閉所有蒸汽閥門!」李易大吼,同時從背包中取出備用的防毒面具扣在臉上。
天工衛迅速執行命令。
但叛軍那邊已經亂成一團——他們顯然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大部分人都沒帶防護裝備,只能在蒸汽和灰塵中咳嗽、哭喊、盲目奔逃。
崔琰被兩名親衛架著往總控室方向跑,但沒跑出二十步,前方通道的頂部就整塊塌了下來,堵死了去路。
「回頭!去緊急疏散通道!」崔琰嘶喊。
李易看了眼身後的天工衛。
九個人,人人帶傷,但眼神依然堅定。
「跟緊我,我們原路返回。」他下令,「注意頭頂,這種地脈擾動會持續引發塌方。」
隊伍在劇烈晃動的通道中艱難前行。
每走幾步就有磚石落下,蒸汽管道破裂噴出的高溫蒸汽讓能見度降到不足三尺。
李易靠著地脈定向儀勉強辨認方向,但儀器的指針也在瘋狂旋轉——地脈紊亂已經嚴重干擾了磁場。
「殿下!前面是死路!」開路的天工衛驚呼。
李易衝上前。
果然,來時的通道被一整塊坍塌的花崗岩堵得嚴嚴實實,岩塊少說有十噸重,憑他們手中的輕武器根本不可能炸開。
「還有別的路嗎?」他回頭問。
一名天工衛展開地下城結構圖的副本,手指顫抖著指向一條細線:「這、這條……標註是『緊急檢修通道』,但入口在……在中央蒸汽機組區。」
中央蒸汽機組區,現在恐怕已經成了地脈能量噴發的重災區。
「總比困死在這裡強。」李易咬牙,「走!」
隊伍調轉方向,朝著轟鳴聲最響、蒸汽最濃的區域前進。
越靠近中央區,腳下的震動就越劇烈,溫度也越高,防毒面具的鏡片很快蒙上了一層水霧。
李易不得不每隔十幾秒就擦拭一次,才能勉強看清前方。
終於,他們衝出了通道,回到了那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獄。
十二台蒸汽機組已經有七台發生了爆炸,炸飛的零件像炮彈一樣在空間中四散飛射。
剩下的五台也在過載運轉,壓力表的指針全部打到了紅色危險區。
那些珍貴的書籍和圖紙,有的被蒸汽浸濕癱軟在地,有的被飛濺的機油污染,更有的已經被引燃,騰起黃色的火苗。
而最可怕的是空間中央的地面——那裡裂開了一道三丈寬、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中噴湧出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光流。
那就是地脈能量的實體化,每一道光流掃過,周圍的金屬就會瞬間變得通紅,然後像蠟一樣熔化。
「檢修通道在那裡!」一名天工衛指向裂縫對面。
李易順著方向看去。
裂縫對面二十丈處的牆壁上,確實有一扇標註「檢修專用」的鐵門。
但問題是,怎麼過去?
裂縫寬度三丈,下面是沸騰的地脈能量,跳過去是找死。
繞路?
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延伸,最多一刻鐘就會撕裂整個空間。
「用這個!」另一名天工衛從背包中掏出一卷鋼絲繩,「格物院配發的應急索具,承重八百斤!」
李易眼睛一亮。
他迅速掃視四周,目光鎖定在頭頂一根橫跨裂縫的鋼樑上——那是支撐穹頂的主梁之一,雖然已經被地脈能量燒得通紅,但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
「把索具給我。」他接過鋼絲繩,在繩頭系上抓鉤,退後十步助跑,奮力將抓鉤甩向鋼樑。
一次,兩次,第三次,抓鉤終於卡進了鋼樑的接縫處。李易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
「誰先過?」
「殿下先過!我們掩護!」
李易不再推辭。
他將索具另一端的保險扣鎖在腰帶上,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出。
鋼絲繩在空中劃出弧線。
地脈能量的熱浪從下方湧來,即使隔著防護服,李易也能感覺到皮膚傳來的灼痛。
他咬牙堅持,手腳並用地攀著繩索向對岸移動。
三丈的距離,平時幾步就能走過,此刻卻漫長得像一輩子。
「下一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