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七刻,龍驤軍先頭部隊的蒸汽裝甲車碾過修復完畢的岐山鐵軌,汽笛聲撕破隴西高原的晨霧。
李易站在改裝自「燭龍-丙型」的指揮車頂棚,手中璇璣四型野戰電台的真空管閃爍微光,尉遲環的加密電文正以每分鐘三百字的速度從碎葉城傳來:
「安西都護府郭孝恪部已控制錫爾河北岸三處渡口,木鹿城阿布·穆斯林舊部譁變規模擴大,曼蘇爾派遣的平叛軍前鋒距木鹿尚有十七日行程。按《西進預案丙字七號》測算,我軍若在十日內抵達碎葉,可搶先接收七座鐵礦中的五座,太原王氏冶金團隊估算年產量可達八十萬石生鐵。」
李易轉身看向車內懸掛的巨幅《西進全輿圖》,宇文琮用硃砂筆新標註的虛線從碎葉城向西延伸,穿過粟特商道、裏海北岸草原,最終抵達黑海沿岸——那是大唐從未涉足的土地。
地圖旁掛著格物院昨日剛送到的《天授二十五年第一季度軍工產能報告》:全國三十六處軍械工坊月產「貞觀二十五年式」連發步槍兩萬三千支,七十毫米野戰炮四百門,蒸汽卡車裝配線已實現五日下線一台的速度。
「還不夠。」李易低聲自語,指尖划過輿圖上標註「未知」的歐羅巴大陸邊緣,「曼蘇爾能調動的兵力至少二十萬,阿拔斯王朝的冶鐵技術雖落後大唐三十年,但騎兵規模仍是威脅。」
話音未落,車外傳來急促馬蹄聲。
三名背插赤色令旗的傳令兵滾鞍下馬,為首者單膝跪地呈上鉛封銅筒:「稟殿下,隴右道觀察使八百里加急!吐火羅葉護阿史那賀魯集結部眾三萬,聯合西突厥殘部四千,今晨突襲疏勒鎮西三十里處的龍脊線護路營,我軍陣亡二十七人,鐵路未受損。」
李易拆開銅筒,羊皮密報上字跡潦草卻信息詳盡:吐火羅聯軍裝備了仿製的「貞觀二十四年式」步槍,雖射程僅有正品六成,但數量目測超過五千支。密報末尾附有工部兵器司的鑑定結論——仿製槍管內側發現了范陽盧氏獨有的螺旋拉膛線工藝特徵。
「崔氏餘孽把技術泄露出去了。」李易將密報拍在輿圖上,眼中寒光一閃,「傳令:龍驤軍第一機械化步兵師今夜提前開拔,不必等全部輜重,輕裝疾進五日抵蘭州換裝;第二師留守肅清岐山至秦州段所有可疑據點;命安西都護府郭孝恪派出斥候,三日內查明吐火羅聯軍槍械來源,若發現崔氏工匠蹤跡,活捉為首者。」
「殿下,是否要請示陛下?」身旁的錄事參軍小心問道。
李易看向東方漸白的天空,驪山方向此刻該是李世民服用第三次解毒湯藥的時間。
他沉默三息,從懷中取出那枚鎢鋼璇璣虎符,將丙字七號陽鑰插入側面的星象鎖孔,「咔嗒」一聲輕響,虎符內部精密的青銅齒輪開始轉動,三片鐫刻「如朕親臨」的鋼製令簽彈了出來。
「不必。」他將令簽遞給傳令兵,「陛下在《西進方略補充諭旨》中已授我臨機專斷之權。如今吐火羅勾結世家餘孽、私造軍火、襲擊龍脊線,按《大唐軍律·天授修訂版》第七條,可視同謀逆。傳我軍令:龍驤軍西進期間,凡持仿製大唐制式火器者,無論胡漢,一律以叛軍論處,抵抗者格殺勿論。」
....................
辰時正,隴州龍脊線樞紐站。
三百台「玄武-乙型」蒸汽卡車噴吐著白色水汽,在水泥鋪就的站台上排成二十列縱隊。
每台卡車後都拖著三節平板車廂,上面固定著拆解狀態的七十毫米野戰炮、彈藥箱、摺疊式野戰工坊組件。
更遠處,五十台「燭龍-丁型」蒸汽裝甲車已完成煤炭與冷凝水補給,車頂旋轉炮塔上的「燭龍之眼」觀測鏡在晨光中反射冷光。
李易在尉遲環陪同下登上站台西側的指揮塔。
這座高十五丈的鋼鐵框架建築是三個月前剛落成的,頂層的電報室擁有六台璇璣四型電台,可通過架設在秦嶺至祁連山一線的二十七座中繼站,與長安格物院保持實時聯絡。
「殿下,第一師一萬兩千人已完成登車。」尉遲環遞上花名冊,「按您的要求,其中三千人為原東宮衛率整編的精銳,全部經歷過春明門平叛,忠誠度無可疑。另有兩千人是格物院附設『工兵速成學堂』的首屆畢業生,能操作所有蒸汽設備、完成野戰搶修。」
李易接過花名冊,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裝備清單上:
「貞觀二十五年式」連發步槍,配三十發彈匣,全軍列裝率100%。
「燭龍之眼」增強型觀測鏡,配備給所有班排級指揮員。
野戰電台配備至營級,連級配備信號旗與閃光信號燈。
每人攜帶七日份的「壓縮行軍乾糧」——這是格物院食品工坊參照李易提供的「罐頭」概念,用高溫蒸汽殺菌、鉛錫複合罐封裝的新式口糧。
醫療隊配備青黴素注射液、外科手術器械套裝、可攜式高壓消毒鍋。
「醫療物資再增加三成。」李易用硃筆在清單上標註,「西域氣候與中原迥異,傷寒、瘧疾可能比刀劍更致命。告訴軍需官,若載重不足,寧可少帶兩門炮。」
「是!」尉遲環記錄後抬頭,「還有一事:格物院公輸銘院長今晨發來加急電報,說『那個項目』已通過最終測試,問是否要隨軍運輸。」
李易眼神微動。
他當然知道「那個項目」指的是什麼——天授二十四年秋天,他在驪山格物院最深處的地下實驗室里,畫出了簡易內燃機的原理圖。
當時公輸銘看著那些曲軸、活塞、化油器的草圖,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炭筆。
「殿下……此物若成,蒸汽機十年內就會被淘汰。」老院長當時的聲音發顫,「但按您給的參數計算,熱效率可達蒸汽機的三倍以上,重量卻只有十分之一。」
「所以我們必須掌握它。」李易當時指著圖紙說,「但不急著推廣。先造出原型機,裝在裝甲車上測試,等技術成熟、產業鏈跟得上時,再逐步替換蒸汽動力。記住,變革要循序漸進,否則會撐爆社會的承受力。」
如今八個月過去,看來原型機已經完成了。
「回電公輸銘。」李易沉吟道,「將一號原型機拆解,分裝進十個鉛封箱,由格物院直屬護衛隊押運,走加密路線單獨送往碎葉城。沿途不得泄露任何信息,對外仍稱是『新型蒸汽機改進部件』。」
「屬下明白!」尉遲環正要去發電報,又被叫住。
「還有,」李易望向西方綿延的群山,「給陛下發一份例行軍報,只說龍驤軍已按時開拔,沿途清剿了零星匪患。關於吐火羅襲擊和崔氏技術泄露的事……暫不提及。」
尉遲環一怔:「殿下是擔心陛下龍體初愈,不宜憂心?」
「是,也不全是。」李易轉身看向東方,那是長安的方向,「陛下知道我在做什麼,但他也需要『不知道』的餘地。有些事,皇太孫做了就是做了,天子不必事事知情——這是天授元年那封黃綾密旨里,陛下親自教我的道理。」
未時二刻,秦州以西二百里處。
龍脊線鐵路在這裡開始爬坡,前方就是六盤山的第一道山隘。
蒸汽機車發出沉重的喘息,黑煙在峽谷中拉成長龍。李易所在的指揮車已切換到第三組輪軌——這是為山區特製的「齒軌」系統,車輪內側的齒輪咬合在軌道中央的齒條上,能在陡峭坡度上保持牽引力。
「殿下,第二師傳來戰報。」宇文琮捧著剛譯出的電文走進車廂,「他們在岐山西麓五十里處,發現了『鷂鷹』的備用據點,繳獲未焚毀的書信七封。其中一封用吐火羅文和漢字雙語書寫,落款是『松贊干布之弟,吐蕃正統繼承者芒松芒贊』。」
「芒松芒贊?」李易接過電文,「我記得吐蕃王系在天授二十年就被剿滅了,最後一任贊普被俘後押送長安,陛下賜宅邸軟禁,三年前病逝。哪來的『正統繼承者』?」
宇文琮展開隨身攜帶的《吐蕃遺族譜系圖》:「確有其人。天授十九年我軍攻入邏些城時,此人年僅十二歲,被其乳母偽裝成牧民之子帶出逃亡。兵部檔案記載『疑似遁入天山南路』,後失去蹤跡。按吐火羅書信內容,他現在二十二歲,麾下聚集了約三千吐蕃殘部,盤踞在帕米爾高原東麓,與吐火羅葉護阿史那賀魯結盟。」
電文附有截獲書信的抄本,李易快速瀏覽關鍵段落:
「……大唐以格物之術碾碎諸國,今又欲西進吞併萬里。吐火羅、吐蕃雖曾為敵,今當聯手抗唐。崔氏允諾提供火炮圖紙,換取事成後恢復世家蔭庇之制……芒松芒贊所求者,非復國也,乃於錫爾河畔得一片自治草場,存吐蕃血脈……」
「幼稚。」李易冷笑一聲,將電文丟在桌上,「崔氏餘孽自身難保,還能許諾他們恢復蔭庇制?至於芒松芒贊——他根本不懂,大唐要的不是草場,是地下的鐵礦、是路上的商道、是整個歐亞大陸的工業原料產地。」
話音未落,車外突然傳來尖銳的哨音。
「敵襲!三點鐘方向山坡!」
李易抓起望遠鏡衝上車頂棚。只見北側山坡的松林中,數十道白煙驟然升起,那是火藥燃燒的痕跡。下一秒,帶著尖嘯聲的黑點從林中飛出,劃著名拋物線砸向鐵路線。
「火炮!」尉遲環大吼,「護駕!」
「不必。」李 calm地舉起「鷹眼-甲型」望遠鏡——鏡片採用《清河崔氏水晶磨製秘法》製造,放大倍率達到八倍,清晰度遠超這個時代應有的水平。透過鏡筒,他看清了那些「炮彈」:根本不是正規火炮發射的彈丸,而是用鐵皮包裹火藥、裝填碎石的簡陋爆炸物,飛行軌跡歪斜,落地前就有一半在空中解體。
「是土製炸藥包,用投石機拋射的。」李易放下望遠鏡,「傳令:裝甲車炮塔不必開火,浪費彈藥。派兩個連從側翼包抄,我要活口。」
命令在三十秒內通過信號旗傳遞全軍。
六台「燭龍-丁型」裝甲車的側門打開,每台車躍出十二名士兵,他們以三人小組散開,利用地形掩護快速向北坡移動。
這些士兵裝備的「貞觀二十五年式」連發步槍有效射程達四百步,而松林中的襲擊者還在手忙腳亂地給投石機上弦。
戰鬥在十分鐘內結束。
槍聲只響了零星幾下,大部分襲擊者看到身穿深藍色軍服、動作迅捷如豹的唐軍包抄上來時,就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被押到指揮車前的俘虜共有五十七人,衣衫襤褸,半數人臉上有凍瘡,手中的武器是削尖的木棍和生鏽的彎刀。
「誰是頭領?」尉遲環按劍喝問。
俘虜中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語說:「我們是吐火羅牧民,是被逼的……葉護說,不來炸鐵路,就燒我們的帳篷、搶我們的女人……」
李易走下指揮車,目光掃過這群人。他們的確不像正規軍,手上沒有常年握刀槍的老繭,腳上的皮靴磨得露趾,眼神里更多的是恐懼而非仇恨。
「阿史那賀魯給你們什麼承諾?」李易用流利的吐火羅語問道——這是天授二十一年滅吐蕃後,他在格物院設立的「四方語言學堂」里學的。
俘虜們震驚地抬頭。絡腮鬍漢子結結巴巴地回答:「葉護說……說大唐要搶走所有的草場,把我們都變成奴隸。他說炸了鐵路,大唐軍隊就過不去,我們就能保住祖地……」
「愚蠢。」李易搖頭,「龍脊線修通後,隴右道的羊毛收購價漲了三倍,你們養的羊能換來茶葉、鐵鍋、鹽巴。去年冬天雪災,是大唐的賑災糧隊沿著鐵路運到肅州,救活了上萬牧民。這些事,你們的葉護告訴你們了嗎?」
俘虜們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嘟囔:「葉護說那些糧食是毒藥,吃了會讓人忘記長生天的庇佑……」
「那你們現在看看。」李易指向鐵路沿線,那裡有正在搭建的臨時工棚,「龍驤軍每前進三百里,就會建一個貿易站。牧民可以用羊毛、皮革、奶酪交換糧食、布匹、藥品。格物院的獸醫會免費給牲畜治病,農學院的司農會教你們種耐寒的青稞。這些,才是大唐要給西域的東西。」
他停頓一下,聲音轉冷:「但前提是,鐵路必須暢通。誰炸鐵路,就是斷了所有人的活路。按大唐律,破壞龍脊線者,主犯斬立決,從犯流放三千里。」
俘虜們嚇得伏地顫抖。絡腮鬍漢子淚流滿面:「大人饒命!我們真的不知道……葉護還說,事成之後,崔氏會給我們那種會自己跑的鐵車……」
「崔氏?」李易眼神一凜,「你們見過崔氏的人?」
「見、見過一個。」另一個年輕俘虜怯生生舉手,「十天前,有個穿漢人長衫、說話帶河北口音的中年人,帶著三個隨從來葉護大帳。他們抬著兩個木箱,裡面是……是鐵管子,還有一些畫在羊皮上的圖。葉護讓我們出去,他們在帳里談了一整夜。」
李易與尉遲環對視一眼。河北口音、長衫、鐵管子——這符合崔氏核心成員的典型特徵。
「那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
年輕俘虜努力回憶:「四十多歲,左眉角有顆黑痣,右手缺了小指……對了,他喝茶時總用左手端杯,右手一直縮在袖子裡。」
「崔琰的堂弟,崔瑭。」宇文琮立刻從記憶中調出資料,「天授二十三年工部貪腐案在逃犯,兵部海捕文書記載『右手指殘缺,好茶道』。此人曾任范陽盧氏冶鐵工坊總監,精通火炮鑄造工藝。」
「果然是他們。」李易轉身下令,「把這些俘虜分開審訊,畫出崔瑭的肖像,發往沿途所有關卡。傳令第二師,加大搜捕力度,重點排查有冶鐵作坊的村鎮。另外——」
他看向那些面黃肌瘦的俘虜:「給他們飯吃,受傷的讓軍醫處理。審訊完後,願意指認葉護據點位置的,按《大唐戰時舉報賞格》給予牛羊補償;想回家的,發三天口糧放走;無家可歸的,可以留在鐵路工地上幹活,管吃住,按月發工錢。」
尉遲環有些猶豫:「殿下,這會不會太寬容了?他們畢竟襲擊了龍脊線……」
「殺他們容易,但殺不完。」李易望向西方茫茫群山,「西域太大了,靠殺戮永遠鎮不住人心。我們要讓牧民明白,跟著大唐有飯吃、有衣穿、有好日子過;跟著葉護和崔氏餘孽,只有死路一條。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酉時初,六盤山隧道東口。
夕陽將雪山染成金紅色時,龍驤軍先頭部隊抵達了天授二十三年貫通的全唐最長隧道——六盤山隧道。
這條全長十八里的地下通道是格物院工程學巔峰之作,內部鋪設雙軌,每隔百步有煤氣燈照明,側壁嵌有通風管道,由山腰處的蒸汽鼓風機持續送風。
李易命令全軍在隧道東口的平原地帶紮營。
三百台蒸汽卡車圍成三層環形防禦圈,車載探照燈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營地中央,工兵隊只用了一個時辰就搭起了十二座大型帳篷:指揮所、電報中心、野戰醫院、炊事營、彈藥庫、維修工坊一應俱全。
指揮帳篷內,李易正與宇文琮、尉遲環等核心將領開戰前會議。
巨大的沙盤上,從長安到碎葉城的三千里路程被細分為三十個節點,每個節點都標註了預計抵達時間、補給點位置、可能的風險。
「按照現在的速度,我們能在九日後的辰時抵達碎葉。」宇文琮用長杆指著沙盤,「但問題在這裡——」
杆尖點在「疏勒鎮至碎葉」段,「吐火羅聯軍襲擊護路營後,這段三百里的鐵路成了高危區。
郭孝恪將軍已派兵巡邏,但沿線地形複雜,峽谷、密林太多,敵軍若化整為零騷擾,會嚴重拖慢行軍速度。」
尉遲環補充道:「更麻煩的是,據俘虜交代,崔瑭帶給阿史那賀魯的『鐵管子』,很可能是簡易火炮的炮管。雖然以吐火羅的工藝水平,造不出合格的閉鎖機構,但哪怕只能發射霰彈,在近距離伏擊中也足以造成傷亡。」
帳篷內沉默片刻。
所有將領都知道,龍驤軍的優勢在於火力投射距離和機動性,一旦被拖入複雜地形的近戰,蒸汽裝甲車的優勢將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