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寅時三刻,蘭州軍械轉運司地下審訊室內,鎢鋼汽燈將四壁照得慘白。
李易端坐於鑄鐵審訊桌前,看著被天工衛按在刑架上的前東宮典璽局副總管王德。
這個五十餘歲的宦官面色灰敗,囚衣前襟沾著已成褐色的血漬,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仍藏著世家門閥豢養死士特有的木然。
「殿下,罪奴該說的都已說了。」王德的聲音嘶啞如破風箱,「自天授二十二年春,范陽盧氏通過已故盧承慶之弟盧承宗與我接洽,每月初五子時,我將格物院呈送東宮的軍工簡報謄抄副本,藏於皇城外永興坊第三棵槐樹下的石縫中……」
尉遲環將一疊供詞呈到李易面前:「經核查,王德供述的七十三次交接時間、地點,與隼網組織截獲的密信內容完全吻合。另據其交代,盧照鄰半年前接替其父成為長安聯絡樞紐,但真正的主事者——」
「是崔琰。」李易打斷道,指尖划過供詞上那個被反覆圈出的名字。
燭光在他眼中跳躍。
穿越至今九年,從那個在太極殿獻上蒸汽機圖紙的十六歲少年,到如今統率龍驤軍西征的皇太孫,他太清楚這些世家門閥的生存邏輯。
格物新政觸動的不只是土地賦稅,更是千年來「士族掌握知識-壟斷上升通道-把持朝政」的權力根基。當冶鐵、機械、化工這些曾經被歸為「奇技淫巧」的技術,通過格物院體系化傳授給寒門子弟,當一座座官辦學堂在州縣鋪開,世家的知識壟斷便出現了裂痕。
而裂痕,往往意味著瘋狂反撲。
「崔琰三年前『病逝』時,棺槨重量較常人多出四成。」李易起身走向牆上的西境全輿圖,手指點向祁連山北麓,「尉遲,你率天工衛精銳即刻出發,赴驪山皇陵開棺驗屍。若棺中非崔琰本人,則證明這位前兵部尚書早已金蟬脫殼,親赴西域坐鎮隼網。」
「殿下,此事需陛下旨意……」尉遲環面露難色。
「我有璇璣虎符。」李易從懷中取出那枚以二進位編碼理念設計、內嵌真空電子管晶片的鎢鋼兵符,「陛下親授『臨機專斷之權』,涵蓋一切平叛事宜。更何況——」
他轉身凝視王德:「若崔琰真活著,此刻應在何處?」
王德渾身一顫。
良久,這個老宦官垂下頭顱:「龜茲故城……崔尚書……不,崔賊離京前曾說,要在龜茲重建七姓封國,以錫爾河為界,西歸阿拔斯,東歸大唐,中間千里沃土……」
「好一個『中間千里沃土』。」李易冷笑。
他太清楚這種割據思維的根源。
在原本的歷史線上,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正是中央集權衰落與地方勢力膨脹的惡果。
而在這個被自己改變的時間線里,世家門閥在朝堂上失勢後,竟選擇勾結外敵、裂土封王——這比單純的權爭可怕百倍。
「尉遲聽令。」李易聲音陡然轉厲,「你率三百天工衛,乘六台燭龍-戊型裝甲車,攜璇璣八型電台,沿皋蘭山西路古道疾馳龜茲。抵達後潛伏待命,待蘇定方信號,配合特戰小隊擒殺崔琰、骨篤祿等叛首,務必奪回全部被盜軍工圖紙。」
「末將領命!」尉遲環單膝跪地,甲冑鏗然。
「另,」李易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將此信交予蘇定方。告訴他,三月十二日午時前若未收到我的加密電文,則按此信預案行動——寧可炸毀龜茲工坊、焚盡圖紙,也絕不讓一張圖紙流出大唐國境。」
「殿下,那些圖紙可是格物院三年心血……」
「圖紙可重繪,技術代差若失,大唐危矣。」李易目光如刀,「你記住,此役核心有二:一為奪圖,二為誅首。其餘皆可棄。」
尉遲環鄭重接過密信,轉身大步離去。
鐵靴踏地的回聲在審訊室廊道中漸漸遠去。
李易走回桌案前,看向瑟瑟發抖的王德:「你說盧照鄰謄抄《璇璣五型頻率對照表》,抄了幾份?藏在何處?」
「三……三份。」王德喘息道,「一份已送龜茲,一份藏於盧府祠堂祖宗牌位暗格,還有一份……罪奴不知,那是崔琰親自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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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問題。」李易俯身,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身邊,可有你們的人?」
王德瞳孔驟縮。
審訊室內死寂了十息。
就在李易以為這老宦官要咬牙赴死時,王德突然慘笑起來:「殿下……您覺得,若宮中無人,罪奴一個典璽局副總管,如何能連續三年盜取七十三份核心圖紙而不被察覺?」
李易心臟一沉。
「是誰?」
「罪奴不知其名。」王德搖頭,「每次交接,對方都用不同的小宦官傳口訊,且……且那些小宦官事後都會『意外身亡』。但罪奴聽過一次那人的聲音……」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詭異的亮光:「年紀應在四十上下,關中口音,說話時習慣性停頓,像是在斟酌用詞——這是長期起草詔書、奏章之人才有的習慣。」
中書省。
翰林院。
尚書省。
李易腦中飛速閃過這三個衙門。能接觸到東宮呈送格物院簡報、又能安排小宦官傳訊滅口的,必是能在宮中自由行走的文官近臣。
而這樣的人,在天授朝不超過二十個。
「尉遲環已出發,你的供詞若屬實,可免族誅。」李易起身,「若有一字虛言——」
「罪奴族中一百三十七口,願為殿下赴死證清白。」王德重重磕頭,額前皮開肉綻。
李易不再多言,轉身走出審訊室。
門外廊道中,璇璣八型野戰電台的指示燈正有規律地閃爍。值守的報務官見他出來,立即起身:「殿下,碎葉城郭孝恪將軍急電!」
卯時正,蘭州城西大營。
三百台玄武-乙型蒸汽卡車列陣於校場,每台車頂都架著暴雨-甲型速射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在晨霧中泛著冷光。
更後方是五十台燭龍-戊型山地裝甲車——這些鋼鐵巨獸長三丈、寬一丈二,正面裝甲厚達兩寸,兩側各開六個射擊孔,車頂旋轉炮塔內搭載著80毫米山地榴彈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三十台裝甲車尾部加裝的矩形散熱箱。
「殿下,這就是格物院第七工坊趕製出的內燃機原型車。」新任內燃機組組長王鐵柱是個三十出頭的黑壯漢子,此刻正指著散熱箱解釋道,「按您給的原理圖,我們把蒸汽機的往復運動改成了氣缸內爆燃推動活塞,熱效率實測是蒸汽機的三點二倍,但……」
「但冷卻系統扛不住連續運轉。」李易接話。
他走到一台裝甲車後,伸手觸摸散熱箱外殼。
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這是鋁合金與紫銅複合散熱片,已經是這個時代能造出的最佳導熱材料,但在沒有乙二醇防凍液、沒有高效水泵的條件下,內燃機連續運轉兩個時辰就會過熱停機。
「殿下英明。」王鐵柱撓頭,「我們試過加裝副水箱循環,也試過在散熱片上加裝風葉,但西域晝夜溫差大,白天戈壁曝曬,散熱效率還是跟不上。」
李易沉默片刻。
他能畫出奧托循環的原理圖,能給出氣缸、活塞、曲軸的基本結構,甚至能描述化油器的雛形——可具體到散熱液配方、軸承材料熱處理工藝這些細節,卻需要這個時代的工匠一點點試錯。
而時間,恰恰是眼下最缺的東西。
「兩個方案。」李易轉身,「第一,所有內燃機車編為突擊縱隊,只在關鍵奔襲時啟用,平日行軍仍用蒸汽機。第二——」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絹紙,上面是用炭筆繪製的簡易結構圖。
「這是『水冷夾層缸體』。」李易將圖紙遞給王鐵柱,「在氣缸外圍鑄造中空水套,讓冷卻水直接包裹燃燒室。配合我上次給的離心水泵草圖,應該能把連續運轉時間延長到四個時辰。」
王鐵柱瞪大眼睛看著圖紙,黝黑的臉上漸漸湧起潮紅:「這……這設計……妙啊!直接冷卻缸壁,散熱面積增了三倍不止!殿下,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抓緊改裝。」李易拍拍他肩膀,「五日後我要三十台能跑四個時辰的內燃機車,能做到嗎?」
「能!」王鐵柱挺直腰板,「就是把第七工坊的工匠熬死,也絕不給殿下丟臉!」
李易點頭,走向校場中央的指揮台。
台下,一萬兩千名龍驤軍將士已列陣完畢。
他們身著天授二十五年式野戰服——藏青色呢料上衣,皮質武裝帶,長褲扎入高筒牛皮軍靴,頭戴帶有護頸簾的鋼盔。
每人肩挎天授二十五年式半自動步槍,腰配六枚木柄手榴彈,負重行囊里還塞著三日份的壓縮乾糧、水壺、急救包。
這是一支完全超越時代的軍隊。
李易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他們中最大的不過三十,最小的才十七——都是格物院附屬軍事學堂畢業的學員,從認字、算術開始,到機械原理、戰術指揮、野外生存,接受了整整三年的系統訓練。
他們知道地球是圓的,知道炮彈的拋物線原理,知道蒸汽機如何將熱能轉化為機械能。
他們是大唐工業化的第一代產物。
也是李易改變這個世界的最堅實底氣。
「將士們。」李易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傳遍校場。
全場肅立。
「三個時辰前,我審問了潛伏東宮三年的叛賊王德。他供出,以崔琰、盧承宗為首的世家餘孽,已將大唐七十三項核心軍工圖紙盜賣外敵。此刻,阿拔斯王朝的將軍哈立德,正帶著八千精銳奔赴龜茲,要用這些圖紙,換我西域千里沃土。」
校場中響起低沉的騷動。
李易抬手,壓下聲浪。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們有鐵路,有電台,有射速十倍於弓箭的步槍,有日行三百里的裝甲車,為什麼還要怕那些騎著駱駝、揮舞彎刀的敵人?」
他停頓,目光如炬。
「因為他們在學我們。」
「天授二十二年,吐蕃末代贊普之弟松贊干布流亡西域,帶走了三百名吐蕃工匠。天授二十三年,我們在疏勒鎮繳獲第一批仿製步槍,膛線粗糙,但已能擊穿皮甲。天授二十四年,吐火羅部族開始用土法煉製硝化甘油,雖然十次爆炸九次自損,但他們確實在學。」
「而現在,崔琰把《璇璣五型頻率對照表》《范陽盧氏冶鐵秘錄》《百鍊鋼火候圖》全部交給了哈立德。如果讓阿拔斯王朝得到這些,最多三年,他們就能造出和我們同等水平的步槍。五年,他們會有自己的蒸汽機。十年——」
李易的聲音陡然拔高:「十年後,馳騁在西域的就不再是大唐龍驤軍,而是阿拔斯的黑色騎兵!到那時,隴右的麥田會被焚毀,長安的城牆會遭炮擊,你們的父母妻兒,將重新活在突厥鐵蹄南下那樣的恐懼中!」
校場死寂。
只有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所以今日,我們站在這裡。」李易握緊璇璣虎符,「不是為了開疆拓土,不是為了封侯拜將,而是為了把危險扼殺在搖籃里。我們要在阿拔斯學會造槍之前,炸毀他們的工坊;要在他們鋪鐵路之前,占領所有的鐵礦煤礦;要在他們組建起近代化軍隊之前,把大唐的戰旗插到錫爾河以西、裏海以東、天山以北的每一寸土地!」
他拔出腰間的鎢鋼指揮刀,刀鋒直指西方。
「此役,沒有和談,沒有退路。凡持兵器抵抗者,格殺勿論;凡私通外敵者,誅滅九族;凡讓大唐技術流出國境者——雖遠必誅!」
「現在告訴我,」李易的聲音如雷霆炸響,「你們敢不敢隨我西征?!」
「敢!敢!敢!」
一萬兩千人的怒吼震天動地。
鋼鐵洪流,在這一刻正式啟動。
辰時三刻,蘭州西城門。
李易立於燭龍-丙型指揮車頂,看著最後一台輜重車駛出城門。
車隊綿延三里,揚起的塵土在朝陽下如金色帷幔。
「殿下,碎葉城最新電報。」報務官爬上指揮車,遞上電文紙。
李易接過。
「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辰時初刻,碎葉城郭孝恪急稟:木鹿城阿布·穆斯林舊部譁變已平,哈立德率八萬先鋒抵木鹿城東五十里處紮營。另,按《西進預案丁字三號》,已與錫爾河流域七大部落首領達成臨時協議——大唐以蒸汽機車製造技術、民用電報架設技術、高產小麥種子,換取七座鐵礦、三處煤礦三十年開採權。但各部落首領要求,需殿下親赴碎葉面簽契書,且……需展示大唐軍威,以震懾周邊虎視眈眈的吐火羅諸部。」
「展示軍威。」李易輕笑,「告訴他們,五日後,我會在碎葉城下舉行實彈演習。讓他們把能請到的部落首領、周邊邦國使節都請來——既然要震懾,就震懾個徹底。」
「是!」報務官記錄命令,遲疑道,「但殿下,如此一來,我軍的虛實就……」
「就是要讓他們看。」李易目光深遠,「看我們的裝甲車如何碾過戈壁,看我們的榴彈炮如何轟平山丘,看我們的半自動步槍如何在一息間射出十發子彈。恐懼是最好的談判籌碼,當那些部落首領意識到,大唐軍隊和他們之間的差距,就像弓箭對石器那樣懸殊時,他們就會明白——」
他頓了頓:「臣服,才是唯一的活路。」
報務官似懂非懂,但依舊快步下車發報。
李易轉身看向東方。
長安的方向。
他知道,此刻的太極殿內,李世民應該剛看完隴右道八百里加急奏報。
那位五十餘歲的天可汗,會一邊咳嗽著批閱奏章,一邊盤算龍驤軍的糧草消耗、國庫的銀錢支出、朝堂上那些世家殘餘的暗中掣肘。
但李易更清楚的是:李世民一定會支持他。
不是因為祖孫情深,而是因為那位帝王有著超越時代的眼光。
「皇爺爺,」李易低聲自語,「您看著吧,這一仗打完,西域將永歸大唐。而接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連綿的祁連山,仿佛看到了更遠的西方。
「就是時候讓大唐的鋼鐵艦隊,駛向大洋彼岸了。」
巳時正,皋蘭山西路古道。
車隊已駛入山區。
這條被侯君集開闢後又廢棄的古道,寬度僅容兩車並行,一側是陡峭山崖,另一側是百丈深淵。
路面遍布碎石,多年未修,坑窪處積著前夜的雨水。
但三十台改裝了內燃機的燭龍-戊型裝甲車,正以每小時四十里的速度平穩行駛。
「殿下,散熱系統運轉良好!」王鐵柱從領頭車的瞭望孔探出頭,興奮地大喊,「水冷夾層缸體有效!連續跑了一個時辰,水溫才升到七十度!」
李易在指揮車內點了點頭,目光卻盯著攤在桌案上的西境全輿圖。
地圖上,從蘭州到碎葉,直線距離一千八百里。
龍脊線鐵路已修到疏勒鎮,但從疏勒到碎葉的三百里,因吐火羅部族襲擾、地形複雜,至今仍是夯土官道。
而這三百里,恰恰是此次西進最危險的一段。
「尉遲環到哪了?」他問。
隨車的報務官立即調頻,片刻後回報:「尉遲將軍所率天工衛已過烏鞘嶺,預計今日酉時可抵龜茲外圍。蘇定方校尉半小時前發來密電,確認龜茲故城內確有大型工坊,夜間可見鍛爐火光,守衛約五百人,疑似阿拔斯精銳偽裝。」
「哈立德呢?」
「尚未現身。但蘇校尉截獲一封飛鴿傳書,用的是隼網密語,破譯後內容是『貨已備齊,十一日午時,老地方見』。」
李易看了眼懷表。
三月十一日,巳時三刻。
距離午時,只剩一個時辰。
「給蘇定方發報。」他沉聲道,「若午時哈立德現身交易,立即動手奪圖,不必等尉遲環。若午時未現身,則繼續潛伏,等我下一步指令。」
「是!」
報務官剛要發報,電台指示燈突然急促閃爍。
「殿下,緊急通訊!來自……來自驪山皇陵!」
李易心頭一緊:「接。」
電流雜音中,傳來天工衛千戶急促的聲音:「稟殿下!卑職奉命開棺驗屍,崔琰棺槨中確非本人,而是一具灌了水銀的無名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