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二十日午時,龜茲城西三十里龍脊線第七補給站外,一萬兩千名龍驤軍將士列陣完畢。
李易立於臨時搭建的鋼製瞭望台上,透過格物院特製的五十倍率光學測距鏡,眺望西北方向——那裡是錫爾河,是阿拔斯八萬先鋒軍陳兵之地,更是大唐工業化命脈所系的資源走廊。
「報——」傳令兵奔至台下,手持璇璣九型便攜電台剛譯出的電文,「龜茲留守尉遲環將軍急電:漢代暗河故道前三里探勘完畢,沈括首席確認承重達標,可通行燭龍-丙型及以下各型裝甲車。蘇定方將軍已率玄甲狙擊分隊攜破岩-丙型岩石軟化劑先行開道。」
李易接過電文掃視,隨即轉身面對台下黑壓壓的鋼鐵洪流。這一萬兩千人,是他穿越二十年心血的結晶:士兵身著天授二十五式野戰服,採用棉麻混紡內襯、外層覆桐油浸漬帆布,關鍵部位嵌釩鋼板插片;肩扛天授二十五式半自動步槍,槍管採用沈括團隊在蘭州冶煉坊試製成功的鉻鉬合金鋼,膛線拉制精度達千分之一寸,配發銅殼定裝彈,射程三百步,射速每分鐘十五發;每百人編隊配屬一挺暴雨-甲型六管速射機槍,水冷式槍管,彈鏈供彈,理論射速每分鐘六百發。
更震撼的是陣列兩側的裝甲車隊:八十台疾風-甲型輪式運輸車,底盤採用格物院機械科設計的彈簧鋼板懸掛系統,搭載六缸蒸汽機,最高時速四十里;二十台燭龍系列裝甲車,車體覆蓋厚達一寸的鐵幕-甲型複合裝甲——外層為滲碳硬化鋼板,中層填充硅藻土與橡膠混合的防崩落層,內層為低碳鋼背板。這些鋼鐵巨獸的車頂旋轉炮塔上,要麼架著暴雨機槍,要麼裝備著新試製的雷霆-乙型75毫米短管榴彈炮。
「將士們。」李易的聲音通過擴音筒傳出——那是利用電磁鐵原理製作的簡易揚聲器,雖粗糙卻足以讓全軍聽清,「此去錫爾河,不為開疆拓土之虛名,不為萬國來朝之虛榮。我們是為大唐百年國運而戰,為子孫後代不再受饑寒之苦而戰。」
他停頓片刻,讓話語沉入每個士兵心中:「格物院去年測算,關中煤礦按當前消耗速率,僅夠開採三十五年;巴蜀鐵礦品位逐年下降,冶煉成本已漲三成。若無西域高品位鐵礦、若無裏海輕質原油,三十年後,我們的火車將停運,工廠將熄火,剛剛看到曙光的盛世將重歸黑暗。」
台下寂靜無聲,只有蒸汽機低沉的轟鳴。
「阿拔斯王朝八萬大軍,裝備的仍是彎刀皮甲,戰馬衝鋒是他們唯一的戰術。」李易抬手指向西北,「他們不懂什麼叫工業代差,不懂什麼叫降維打擊。今天,我們要用鋼鐵與火焰告訴他們——這個時代,屬於掌握技術的一方!」
「凡阻大唐工業化者,無論胡漢貴賤皆為我敵!」台下爆發出山呼海嘯的吼聲,聲浪震得瞭望台鋼板嗡嗡作響。
李易抬手示意安靜:「現在,按甲字預案行動。蘇定方部繼續開道,確保今夜子時前打通暗河前十里路段。尉遲環率第一機械化團,大張旗鼓沿龜茲-姑墨官道西進,每日行軍不得超過六十里,沿途多設灶台、多留車轍,要讓阿拔斯探子確信我軍主力走的是這條線。」
「末將領命!」台下兩名將領抱拳。
「其餘各部,隨我走暗河故道。」李易看向身旁的親衛隊長,「李二郎,傳令各車組檢查裝備:每車攜帶足額燃煤、淡水、彈藥,璇璣九型電台務必調試至最佳狀態,地脈共振探測儀每十里掃描一次前方地質結構。」
「喏!」
大軍開始分兵。尉遲環率領三千人、四十台運輸車、五台裝甲車,浩浩蕩蕩開上官道,揚起漫天塵土。而李易親率九千人主力,在沈括勘探隊的引導下,悄然駛向龜茲城西十五里處的一處斷崖——那裡看似絕路,實則是東漢西域都護府為應急轉運兵馬秘密開鑿的暗河入口,已在風沙中掩埋百年,是沈括團隊憑藉古籍記載和地脈探測儀花了半月才重新定位的。
暗河入口處,蘇定方已等候多時。這位年過四旬卻依舊精悍的將領迎上前來:「殿下,前五里路段已處理完畢。臣用破岩-丙型軟化劑處理了三處岩層不穩段,並用速凝水泥澆築了支護結構。另在暗河分叉處發現一處天然空腔,可作臨時集結地。」
李易點頭,率先跳下指揮車。暗河入口寬三丈,高兩丈五,洞壁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雖經百年風化,主體結構依然牢固。他走到洞口邊緣,蹲身抓起一把沙土——土質乾燥,說明暗河早已斷流。
「沈括呢?」
「沈首席正在洞內第七里處,探查一處疑似人工封堵的石門。」蘇定方低聲道,「他說那石門形制不像漢代工藝,倒像是……前隋的風格。」
李易眉頭微皺。前隋經營西域時間短暫,大業年間楊廣西巡張掖,確實曾在西域留下過一些工程,但史料記載寥寥。如果這暗河曾被前隋改造過,那裡面可能藏著意想不到的東西。
「派一隊天工衛跟著沈括,帶上窺鏡和探地回聲儀。」李易下令,「其餘部隊按序進洞。記住,車距保持三十丈,每小時休息一刻鐘檢測空氣品質。所有車輛加裝格物院特製的碳粉過濾罩,預防可能存在的有毒氣體。」
「殿下考慮周全。」
下午未時,龍驤軍主力開始有序進入暗河。燭龍裝甲車的蒸汽機在洞內產生沉悶的迴響,車頭加裝的電石燈射出慘白的光柱,照亮了這條塵封百年的通道。洞壁可見明顯的水流侵蝕痕跡,高處還有貝殼化石鑲嵌其中——這說明在更久遠的年代,這裡曾是一條奔涌的地下河。
李易坐回燭龍-丙型指揮車內。車廂經過特殊改造,前半部是駕駛艙,後半部用鋼板隔出指揮室,牆壁上掛著《西域全域等高線圖》《龍脊線工程進度圖》,桌面上固定著三台璇璣九型電台,分別對應龜茲留守部隊、長安中樞、以及蘇定方先遣隊。
「殿下,長安密電。」電台操作員遞上譯好的電文。
李易接過,是李世民的親筆——雖經電台傳輸,但特有的飛白筆法依然可辨:
「易孫如晤:隴西盧氏煽動巴蜀鐵路匠戶罷工事已平,杜楚客所訓寒門學員七百人已接管各要害工段,擒首惡三十七人,余者遣返原籍永不得入工籍。另,佛門涉木鹿檔案焚毀案,已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會審,查實大雲寺等十二寺私藏甲冑、私鑄兵器,朕已下旨,凡涉事寺院田產盡數充公,僧眾還俗編入屯田軍。西域事急,朕授你全權,凡阻國策者,無論僧俗官民,皆可先斬後奏。切記:技術可予藩屬,核心不可外流;資源可取西域,根基仍在中原。皇爺爺手書,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十九日。」
李易將電文湊近油燈,看著紙張在火焰上化為灰燼。李世民的支持一如既往地堅決——這位五十多歲的帝王,在親眼見證火車奔馳、電台傳訊、工廠林立的奇蹟後,早已將「格物興國」定為大唐不可動搖的國策。而所有反對者,無論是千年世家還是千年佛門,在這套以技術為核心的嶄新權力體系面前,都成了必須被碾碎的舊時代殘渣。
「給皇爺爺回電。」李易口述,「臣孫謹記教誨。現率軍入漢代暗河奇襲錫爾河,若一切順利,五日後可抵鷹嘴渡。另,沈括在暗河中發現前隋遺蹟,正探查中。西域石油公司章程草案已擬畢,待戰後即奏報。臣孫李易,天授二十五年三月二十日未時三刻。」
電文發出後不久,車隊已深入暗河十里。洞內溫度比外面低得多,士兵們紛紛穿上備用棉衣。李易注意到洞壁開始出現人工加固的痕跡——不是漢代的夯土包磚,而是用糯米灰漿砌築的青石條,這正是隋代建築的典型工藝。
「殿下,沈首席急報!」前方傳來馬蹄聲——在洞內狹窄路段,傳令兵改乘矮種馬。
李易接過新譯電文:「暗河十二里處,發現隋大業七年封石門。門上有陰刻篆文『大隋西海道行軍總管府密藏,擅入者誅』,門側有機關弩殘跡,已失效。石門厚三尺,疑似中空,探地回聲儀顯示門後為大型人工建築。請示:是否爆破開啟?」
「令沈括暫勿爆破。」李易沉思片刻,「先用窺鏡探查門縫,確認有無陷阱。若安全,調兩台穿山-甲型工程車,用液壓千斤頂試推。記住,所有操作人員需穿戴全套防護,包括格物院新制的鋼絲面罩。」
「喏!」
車隊繼續前進。越往裡走,人工痕跡越明顯:洞頂出現了拱券結構,兩側壁龕里還有殘留的油燈座。更令人驚訝的是,在一處轉彎的岩壁上,刻著一幅簡陋的地圖——線條歪斜,但能辨認出是蔥嶺以西至波斯灣的地形,上面標註了十幾個紅點,旁邊用漢文小字寫著「火油」「石漆」「可燃水」等字樣。
「這是隋代勘探隊留下的?」李易撫摸著冰冷的刻痕。大業年間,楊廣曾派裴矩經營西域,撰《西域圖記》三卷,但史書從未記載隋朝曾系統勘探過西域資源。如果這些標記屬實,那說明早在唐初之前,中原王朝已經意識到西域地下藏著某種「可燃的寶藏」。
「殿下,到了。」親衛隊長李二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前方豁然開朗——暗河在這裡拓寬成一處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高十餘丈,面積足有二十畝。溶洞中央,一扇巨大的青石門嵌在岩壁上,門楣上「大隋西海道行軍總管府密藏」十一個篆字清晰可見。門前散落著鏽蝕的機括零件和幾具殘缺的骷髏——骷髏身著隋式札甲,身旁有彎折的刀劍。
沈括正帶著幾名天工衛在門前忙碌。他們架起了兩盞電石燈,雪亮的光線下,可見石門表面布滿細微的紋路。沈括手持放大鏡,幾乎貼在了門板上。
「殿下。」見李易下車,沈括起身行禮,「門縫極細,不足半分,窺鏡無法深入。但臣在門框左下角發現一處活動石板,推開後見到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油布包裹。李易接過打開,裡面是一卷保存尚好的羊皮紙,以及一塊青銅令牌。羊皮紙上用娟秀的楷書寫著:
「大業九年十一月,西海道行軍副總管宇文愷奉旨密探西域地火。自龜茲西行八百里,凡見石漆泉二十六處,可燃水涌地者七處。取樣品三十二種送洛陽將作監,監丞何稠言:此物燃之煙濃,可作火攻之用,然提煉之法未得。陛下欲興遼東,此議遂罷。今封存勘探文書於此,後世若有明君,當知西域地下藏火海,得之可興國,失之則資敵。宇文愷絕筆。」
李易深吸一口氣。宇文愷——隋代最傑出的工程學家,設計了大興城、洛陽城,開鑿了大運河部分河段。原來早在唐初百年之前,這位天才已經發現了西域石油,甚至進行了初步分類採樣!
再看那青銅令牌,正面浮雕狼頭,背面刻「大隋西海道行軍總管府勘礦使」。令牌邊緣有一圈奇異的紋路,李易總覺得眼熟……他突然從懷中取出自己的璇璣虎符,將兩者並置——雖然大小形制不同,但邊緣的雲雷紋幾乎一模一樣!
「這紋路……」沈括也注意到了,「殿下,這似乎是某種制式標識。難道我大唐的虎符形制,沿襲了前隋密府的規制?」
「不止。」李易翻轉令牌,在側面發現一行微刻小字:「開皇十八年,太府少卿宇文愷監製,秘閣匠作三百七十一號。」
開皇十八年——那是隋文帝楊堅的年號,距離現在已近百年。也就是說,這種紋路在隋初就已經存在,並被用於機密機構的信物製作。而李世民的璇璣虎符,是貞觀初年命將作監打造的,設計者正是……李易腦中閃過一個名字:閻立德。
閻立德、閻立本兄弟,唐初最負盛名的工藝家、畫家。閻立德曾任將作大匠,主持修建昭陵、翠微宮,李世民的諸多御用器物皆出其手。如果虎符是他設計的,那他是否見過前隋密府的令牌?甚至……他是否與宇文愷的傳承有關?
「沈括。」李易收起令牌和羊皮紙,「此門後所藏,恐怕不只是勘探文書。調穿山車,準備開門。」
「遵命!」
兩台穿山-甲型工程車緩緩駛近石門。這種車是格物院為龍脊線隧道工程特製的,車頭裝有可旋轉的液壓沖錘,最大衝擊力達萬斤。在沈括的指揮下,工程車將四個液壓千斤頂抵在石門四角,開始同步加壓。
「嘎吱——嘎吱——」
刺耳的摩擦聲在溶洞中迴蕩。石門開始震動,門縫中簌簌落下塵土。漸漸地,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整扇門向內傾斜了少許。
「停!」沈括舉手,「門後有頂門石,需要從下方撬動。」
幾名天工衛拿著特製的鋼釺,匍匐爬入門下的縫隙。幾分鐘後,一聲悶響,頂門石被撬開。工程車再次加壓,這一次,三丈高的青石門緩緩向內開啟,發出沉悶如雷鳴的轟響。
門後湧出一股陳腐的氣息,夾雜著霉味和淡淡的油味。電石燈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一個令人震撼的空間——
這是一座依天然溶洞改建的地下倉庫,高約五丈,縱深看不到盡頭。倉庫內整齊碼放著數以千計的木箱,大部分已經腐朽坍塌,露出裡面的東西:成捆的竹簡、捲軸、羊皮地圖;一堆堆鏽蝕的兵器甲冑;還有許多陶罐,封口處滲出黑色的黏稠液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倉庫中央的十幾口大缸。缸高過人,缸口用蠟封死,但透過半透明的缸壁,能看到裡面盛滿了暗紅色的液體。缸體表面貼有標籤,墨跡雖已褪色,仍可辨認:「龜茲石漆,大業八年采」「疏勒可燃水,濃稠不可流動」「于闐地火,遇明火即燃」。
「這是……石油樣品庫。」李易走近一口大缸,用手抹去表面的灰塵。標籤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樣品甲字三號,燃時煙黑味臭,何稠言須提煉方可用。」
沈括已帶人開始清點。竹簡大多是西域各地的地理志、物產錄,其中有三卷《西域石漆考》,詳細記載了二十六處油苗的位置、涌量、性狀。羊皮地圖則更加珍貴——那是用不同顏色標註的勘探圖,紅色代表「已探明油苗」,黃色代表「疑似含油構造」,藍色代表「地下水脈」。
「殿下,這裡還有東西。」一名天工衛在倉庫深處喊道。
李易走過去,看到牆邊立著三具人形木架,架上掛著奇怪的裝備:皮革製成的連體衣,表面塗有防火的粘土層;帶玻璃面罩的頭盔,面罩用雲母片鑲嵌;背後有皮革背包,連接著銅管和噴嘴。
「這是……防火服?」沈括拿起一頂頭盔,面罩上的雲母片雖已發黃,但依然透明,「難道隋朝人已經嘗試過開採石油?」
「不止。」李易翻開木架旁的一個鐵箱,裡面是幾十個陶罐,罐內裝著黑色粉末,「這是硫磺、硝石、木炭的混合物——最原始的火藥。配上這些防火服和噴火裝置……」他腦中浮現出一個畫面:隋朝士兵穿著防火服,用噴火裝置點燃石油,製造火海戰術。
這想法太超前了。即便在格物院,李易也剛剛開始組織研究石油的軍事應用,主要方向還是提煉煤油用於照明、提煉柴油用於內燃機。而一百年前的隋朝人,竟然已經想到了用原油作火焰武器!
「把所有文獻、地圖裝箱,做好防潮處理。」李易下令,「石油樣品取一小部分帶走,其餘原樣封存。沈括,你帶一隊人留在這裡,徹底清查倉庫,看還有沒有其他發現。」
「那石門……」
「重新封上。」李易看著這座塵封百年的寶庫,「等西域平定後,格物院可以在這裡建一個分基地,專門研究石油開採和提煉技術。至於現在……我們該繼續趕路了。」
他走出倉庫時,天色已近黃昏——雖然在地下看不到陽光,但璇璣電台接收的長安授時信號顯示,此刻是申時六刻。距離他計劃中抵達暗河出口、奇襲鷹嘴渡的時間,還剩三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