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聲音不響。
每一個字,卻都重重地砸在崔穎的心頭。
洗乾淨脖子,在家裡等著。
這是何等的狂妄。
這又是何等的自信。
崔穎的身體在發抖。
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怕的。
他想反駁,想怒罵,想用崔家百年世族的身份,去壓倒眼前這個泥腿子出身的侯爺。
可他張開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看見了林墨身後的那數千名工人。
那些人的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種冷漠。
那不是看熱鬧的冷漠,而是看待宰羔羊的冷漠。
只要林墨一聲令下。
他毫不懷疑,這數千人會撲上來,將他們連人帶車,撕成碎片。
到那個時候,誰是叛亂,誰是平叛。
還不是由林墨一張嘴說了算。
王軒的腿已經軟了。
他扶著車轅,才沒有癱倒下去。
他後悔了。
他就不該跟著崔穎來趟這趟渾水。
什麼賠罪,什麼挽回顏面。
他們就是一群待宰的肥豬,主動把頭伸到了屠刀下面。
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石灰的味道,混雜著一種名為恐懼的氣息。
李麗質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崔穎面前,歪了歪頭。
「崔公子,林侯爺的話,你沒聽清嗎?」
崔穎猛地抬頭,看向這位公主殿下,眼中露出一絲求救的意味。
「公主……」
「本宮聽得很清楚。」
李麗質用袖子掩著口鼻,動作優雅。
「林侯爺說,你們是來贊助國家建設的。」
「還說,要給你們一個為國效力的機會。」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的話語輕柔,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在崔穎的心上,又加了一塊石頭。
「父皇若是知道,清河崔氏的子弟,如此深明大義,主動為興唐坊的工程添磚加瓦,一定會龍顏大悅的。」
李麗質的話鋒一轉。
「怎麼?」
「難道你們不願意?」
崔穎的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
不願意?
他敢說不願意嗎。
公主殿下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拒絕,就不是不給林墨面子。
是駁了公主的面子。
是抗拒天子的「恩典」。
是坐實了他們崔家,就是意圖破壞國家工程的罪人。
這個罪名,崔家背不起。
崔穎的身體,垮了下去。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對著林墨,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臣……崔穎,願為興唐坊工程,盡一份綿薄之力。」
他身後的王軒與其他幾位世家子弟,也都跟著,躬身行禮。
「我等,願為侯爺分憂。」
聲音嘶啞,充滿了屈辱。
工人們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世家公子,此刻卻對著林墨卑躬屈膝。
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從每個人的心底升起。
沒有人發出聲音。
但他們的胸膛,都挺得更高了。
他們握著工具的手,也握得更緊了。
林墨沒有去看他們。
他只是走到了那幾位世家公子面前。
「很好。」
他拍了拍崔穎的肩膀。
「既然是來做事的,就該有個做事的樣。」
他伸手,解下了崔穎腰間那塊價值不菲的龍紋玉佩,隨手丟給了旁邊的宋三。
「這東西太礙事。」
然後,他又扯下了崔穎那件華麗的絲綢外袍。
「這衣服也太累贅。」
崔穎僵在原地,任由林墨施為,一動不敢動。
很快,一位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就變成了一個只穿著貼身中衣的狼狽青年。
林墨做完這一切,還不滿意。
他從旁邊一個工人的手裡,拿過一把沾著泥漿的鐵鍬。
「拿著。」
他把鐵鍬,塞到了崔穎的手裡。
崔穎的手,白皙修長,是用來握筆寫字,撫琴作畫的手。
此刻,卻握住了一柄冰冷粗糙的鐵鍬。
上面未乾的泥漿,沾了他一手。
「去。」
林墨指著不遠處一堆用來攪拌的水泥原料。
「從攪拌開始學起。」
「什麼時候學會了,什麼時候吃飯。」
崔穎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提著那把比他所有尊嚴加起來都重的鐵鍬,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了那堆沙石。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林墨又看向王軒。
「你,去那邊登記物資。」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簡易工棚。
「一筆一筆,都給我記清楚了。少一文錢,我拿你是問。」
王軒哆嗦著應了一聲「是」,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
剩下的幾個公子哥,也都被林墨一一安排了活計。
有去搬石頭的,有去挑水的,還有被派去清掃路面的。
十幾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就這樣,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脫下了華服,拿起了工具,成為了興唐坊工地上,最卑微的勞力。
那些他們帶來的,價值連城的禮物,被工人們七手八腳地抬進了倉庫。
自始至終,李麗質都站在一旁,面帶微笑地看著。
她沒有說一句話。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硬的態度。
做完這一切,林墨才重新走回到李麗質面前。
「公主殿下,此地污濁,恐髒了您的鳳駕。」
「無妨。」
李麗質的視線,越過林墨,看向那些正在笨拙勞作的世家子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宮覺得,這裡的風景,比御花園,還要好看幾分。」
她頓了頓,又開口問。
「林墨,你這麼做,就不怕把他們得罪死了?」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可都不是什麼善茬。」
「他們今日受此大辱,他日必定會千百倍地報復回來。」
林墨的表情很平靜。
「公主殿下,您覺得,就算我今日奉他們為上賓,他們就會放過我嗎?」
李麗質沉默了。
「從我接手興唐坊的那一刻起,我與他們,就已經是死敵。」
林墨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對付敵人,只有一種辦法。」
「就是一次性,把他們打死,打殘,打到他們再也爬不起來。」
「今日,我只是在收一點利息而已。」
李麗質看著他。
眼前的少年,明明一身塵土,狼狽不堪。
可他說出的這番話,卻讓她感到一陣心悸。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狠厲,一種不留後路的決絕。
「父皇,果然沒有看錯人。」
她輕聲說了一句。
「走吧。」
林墨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帶公主殿下,看看我大唐的通天大道。」
他領著李麗質,走上了那條已經初具雛形的水泥路。
李麗質的宮鞋,踩在堅硬的路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走得很慢,很認真。
「這條路,真的能修到朱雀門前?」
「能。」
「真的能讓大唐的鐵騎,一日千里?」
「能。」
「真的能讓這天下,再無世家?」
李麗質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墨,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林墨也停了下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伸手指著前方。
那裡,十座窯爐黑煙滾滾,直衝雲霄。
數千名工人揮汗如雨,幹勁沖天。
「公主殿下。」
「時代,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