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在這一刻凝固了。
建一個市場。
搶奪定價權。
這個少年的野心,根本就不只是修一條路。
他要做的,是掀桌子。
他要把整個大唐的經濟秩序,徹底打亂,然後,重新建立一個屬於他的規則。
「你瘋了。」
她脫口而出。
「這會讓你,成為天下所有世家的公敵。」
「從我踏入興唐坊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經是了嗎。」
林墨反問。
他轉過頭,看著李麗質。
「公主殿下,時代,真的變了。」
「舊的秩序,就像這片工地原來的樣子,坑坑窪窪,滿是泥濘。」
「而我,要把他推平,然後鋪上堅硬平整的水泥。」
「誰敢擋在我的壓路機前面,那就連他一起,壓進路基里。」
李麗質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林墨的側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平靜。
風中傳來了烤肉的焦香。
還有劣質酒水特有的,辛辣的甜味。
工人們的歡笑聲,吵鬧聲,匯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不遠處,孫乾正提著一根牛皮短鞭,對著那群世家子弟訓話。
「都給我站直了。」
「沒吃飯嗎。」
「看看你們那德行,風一吹就倒。」
「從明天起,你們的活加倍。什麼時候幹得像個人樣了,什麼時候才有飯吃。」
崔穎麻木地站著,任由孫乾的唾沫星子噴在臉上。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潔癖,此刻成了一個笑話。
他的世界,已經崩塌了。
李麗質收回了視線。
「光有市場,沒有貨物,也是空中樓閣。」
她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大唐的絲綢、茶葉、瓷器,哪一樣,不掌握在那些人的手裡。」
「他們只要聯手封鎖,你的市場,就只是一個空殼子。」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林墨笑了。
「公主殿下說得對。」
「所以,我不賣他們的東西。」
李麗質的呼吸,又是一滯。
「什麼意思。」
「他們有絲綢,我就能做出比絲綢更華美,更輕薄的布料。」
林墨的語氣很平淡,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他們有瓷器,我就能燒出晶瑩剔透,宛如琉璃的器皿。」
「他們有茶葉,我就能做出味道更醇厚,香氣更獨特的茶磚。」
「他們靠著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不思進取,躺在功勞簿上吸血。」
「而我,會創造出全新的東西。」
「那些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東西。」
「當我的貨物擺出來的時候,他們的那些東西,就會變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公主殿下,你說,到那個時候,是他們封鎖我,還是天下的商人,哭著喊著求我賣給他們?」
李麗質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怪物。
一個來自未知之地,要顛覆整個世界的怪物。
她父皇的這把刀,不是快。
是太妖了。
就在這時,坊市的入口處,又一次響起了喧譁聲。
一隊身披重甲的軍士,騎著高頭大馬,簇擁著一員武將,橫衝直撞地闖了進來。
為首的武將,生得熊腰虎背,滿臉的虬髯,氣勢兇悍。
他坐下的黑馬,比尋常馬匹高出一個頭,四蹄翻飛,帶起一路煙塵。
「哪個是興唐侯林墨。」
那武將勒住韁繩,聲若洪鐘,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正在排隊領賞的工人們,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紛紛後退。
孫乾臉色一變,立刻丟下崔穎等人,提著鞭子就想衝上去。
林墨伸手攔住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迎著那隊軍士走了過去。
「我就是林墨。」
那武將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沉重的甲冑發出「哐啷」一聲巨響。
他大步走到林墨面前,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拍在了林墨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讓林墨的身體都晃了一下。
「好小子,聽說你弄出了什麼神仙石頭,連陛下都賞了十萬貫?」
武將的嗓門極大,說話帶著一股子沙場上的煞氣。
「末將牛進達,見過侯爺。」
他嘴上說著見禮,身子卻站得筆直,沒有半點要行禮的意思。
李麗質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宿國公,牛進達。
大唐開國猛將,當年跟著父皇,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將。
他怎麼會來這裡?
林墨穩住身形,面色不變。
「原來是牛將軍,久仰大名。」
「少跟老子來這套虛的。」
牛進達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不識字,就認拳頭和功勞。」
「聽說你把崔家那幫小白臉給拾掇了,還讓他們在這兒幹活?」
他伸長脖子,看到了不遠處泥猴一樣的崔穎。
「哈哈哈哈,幹得漂亮。」
「老子早就看那幫娘們唧唧的貨色不順眼了,整天除了鬥雞走狗,就是非議朝政。」
「就該讓他們來嘗嘗幹活的滋味。」
牛進達的笑聲,豪邁又刺耳。
崔穎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如果說林墨的羞辱,是誅心。
那牛進達的嘲笑,就是把他的心挖出來,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幾腳。
「牛將軍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林墨開口問道。
「來看看你的神仙路。」
牛進達收起笑容,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陛下把這玩意兒夸上了天,老子不信。」
「走,帶我去瞧瞧。」
他一把攬住林墨的肩膀,半推半抱著,就往水泥路的方向走。
那架勢,不像是請,更像是押解。
李麗質跟在後面,看著林墨的背影。
她忽然覺得,林墨剛才那番話,說的太早了。
世家是豺狼。
可朝堂之上,還有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猛虎。
這群武將,才是父皇真正的根基。
他們平日裡不參與政務,可一旦開口,分量比百十個世家加起來都重。
林墨想在長安城掀桌子,問過這群猛虎的意思了嗎。
幾人走到了那條已經鋪好的水泥路上。
牛進達抬起腳,穿著鐵釘軍靴的腳,重重地跺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
路面紋絲不動,只有一點白色的印子。
牛進達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
他彎下腰,用手摸了摸堅硬的路面。
又用指甲使勁劃了劃,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嘿,還真他娘的夠硬。」
他站起身,又看向那些正在燃燒的窯爐。
「這東西,造價如何?」
「一天能鋪多遠?」
「下雨天,會不會打滑?」
他一連串問出了好幾個問題,每一個,都問在了點子上。
這些都是行軍打仗最關心的事情。
「回將軍,造價低廉,用的都是隨處可見的沙石土料。」
林墨一一回答。
「一座窯爐,一天出的水泥,可鋪路百丈。」
「此路平整,卻不光滑,雨天行車走馬,比土路安穩十倍。」
牛進達聽完,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水泥路上來回踱步。
鐵靴踩在路面上的「咔噠」聲,清晰又沉重。
許久,他停下腳步,轉頭盯著林墨。
「這東西,老子要了。」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開個價吧。」
「將軍說笑了。」
林墨的回答很平靜。
「此物乃陛下督造,為國之重器,林墨不敢私相授受。」
「少拿陛下壓我。」
牛進達的眼睛一瞪。
「老子為大唐流血拼命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穿開襠褲呢。」
「我問你,這路修好了,是不是給大唐的兵馬走的?」
「自然。」
「那老子戍守北疆,防備突厥,算不算大唐的兵馬?」
「當然算。」
「那不就結了。」
牛進達一拍大腿。
「北疆的路,都是爛泥路。一到下雨天,糧草車陷在裡面,十天半個月都動彈不得。」
「騎兵衝鋒,跑不上兩個時辰,馬力就廢了一半。」
「老子要你的水泥,去北疆修路。有了這玩意兒,突厥那幫孫子再敢來犯,老子能追著他們的屁股,一直打到他們老家去。」
他的話,粗俗,卻充滿了力量。
李麗質的心,提了起來。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拒絕牛進達,就是得罪了整個軍方。
答應他,興唐坊的工程怎麼辦?
水泥的產量,就那麼多。給了北疆,長安的通天大道,就得停工。
這是個兩難的死局。
林墨看著牛進達,沒有立刻回答。
工地上,歡慶的氣氛還在繼續。
烤肉的香氣,越來越濃郁。
可在這條堅硬的水泥路上,氣氛卻冷得掉渣。
「將軍要水泥,可以。」
林墨終於開口了。
牛進達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他知道,沒人敢拒絕他。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林墨的下一句話,讓牛進達的笑容,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