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進達臉上的笑,收斂了。
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周圍的空氣,溫度陡降。
不遠處的歡聲笑語,烤肉的香氣,都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
這裡,是另一方天地。
「小子,你再說一遍?」
牛進達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股子沙場上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撲面而來。
李麗質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裡的絲帕。
這個牛進達,是出了名的滾刀肉。
他連魏徵的鬍子都敢揪,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林墨,太冒險了。
「將軍要水泥,可以。」
林墨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但林墨,有一個條件。」
「哈哈哈哈!」
牛進達怒極反笑,笑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他蒲扇大的手掌,又一次拍在了林墨的肩膀上。
這一次,他用了力。
林墨的身體,猛地一沉,腳下的水泥地,被他的鞋底蹭出一道黑印。
骨頭髮出輕微的「咔」聲。
「給你臉了是吧?」
牛進達的臉,湊到林墨面前,嘴裡的酒氣混著煞氣,幾乎能把人熏暈。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侯爺,也敢跟老子談條件?」
「你信不信,老子今天就把你這興唐坊給拆了?」
林墨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肩膀上傳來的劇痛,讓他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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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
「將軍拆了興唐坊,陛下面前,不好交代。」
「將軍拿不到水泥,北疆的防線,更不好交代。」
林-墨的每一句話,都說得很慢,很清晰。
牛進達的動作,停住了。
他拍在林墨肩膀上的手,沒有再加力,也沒有鬆開。
他像一頭審視獵物的猛虎,死死地盯著林墨。
「你到底想要什麼?」
牛進達鬆開了手,退後一步。
他不是蠢人。
他知道,敢在這種情況下跟他談條件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有所依仗。
林墨,不像瘋子。
「我不要錢,也不要將軍的兵器甲冑。」
林墨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活動了一下筋骨。
「將軍戍守北疆,浴血奮戰,是大唐的功臣。林墨敬佩。」
「水泥,我可以給將軍。」
「我甚至可以派最好的工匠,帶上足夠的工具,去北疆,幫將軍修路。」
牛進達的眉頭,皺得更深。
他搞不懂林墨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這條件,太優厚了。
優厚得讓他心生警惕。
「說出你的條件。」
「我要人。」
林墨吐出三個字。
「人?」
牛進達一愣。
「這工地上,不是有幾千號人嗎?」
「我要的,不是普通的工人。」
林墨搖了搖頭。
他看向遠處那些正在排隊領賞,臉上洋溢著喜悅的工匠。
「他們是好樣的,是築路的主力。」
「但我要建的,不只是一條路。」
「我要建工廠,建作坊,建一個全新的興唐坊。」
「我需要管理者,需要監工,需要能帶隊伍,能執行命令,不怕苦不怕累的硬骨頭。」
林墨頓了頓,然後轉向牛進達。
「我需要老兵。」
「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
「他們有紀律,有血性,有忠誠。」
「他們懂得什麼是命令,什麼是執行。」
「我要一千人。」
「一千名,在將軍手下上過戰場,見過血的老兵。」
「只要將軍給我這一千人,水泥,我雙手奉上。北疆的路,我包了。」
整個水泥路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遠處窯爐里,火焰燃燒的「呼呼」聲。
李麗質的呼吸,停了。
她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大腦。
她終於明白林墨要做什麼了。
他不是在跟牛進達做交易。
他是在收編。
他在用皇帝的錢,用自己的技術,去收編軍方的力量。
這一千名老兵,一旦進入興唐坊,吃他的飯,拿他的錢,用他的技術。
那他們就不再是普通的退伍老兵。
他們會變成林墨最忠誠的班底,最堅硬的骨架。
這個少年,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外。
他不是在掀桌子。
他是在把桌子腿,一根一根地,換成自己的。
牛進達沒有說話。
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他背著手,又在那條水泥路上來回踱步。
鐵靴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堅硬的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在思考。
在權衡。
退伍老兵的安置,一直是朝廷的大難題。
這些人,為國征戰,一身傷病,回到家鄉,卻往往沒有田地,沒有生計。
他們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
很多人,最後都淪為了盜匪,或者在窮困潦倒中死去。
這是他,也是所有軍中將領,最心痛的事情。
林墨的條件,聽上去,是在挖他的牆角。
可實際上,卻是在幫他解決一個天大的麻煩。
給一千個兄弟,找一個安身立命,還能拿高薪的活計。
這個誘惑,太大了。
許久。
牛進達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林墨面前。
「一千人,太多了。」
他沉聲說道。
「老子手底下,每年退下來的老兵,也就這個數。都給你了,別人怎麼辦?」
林墨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他知道,牛進達,心動了。
討價還價,就代表交易可以繼續。
「那就五百人。」
林墨立刻改口。
「五百個精銳。必須是上過戰場,殺過敵人的那種。」
「水泥的供應,減半。北疆的路,我只負責提供技術支持,工匠,將軍自己想辦法。」
「你他娘的!」
牛進達的眼珠子又瞪了起來。
「你這是在跟老子做買賣?」
「是將軍先跟我做買賣的。」
林墨攤了攤手。
「這很公平。」
「放屁。」
牛進達罵了一句,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林墨的鼻子上。
「八百人。」
「最多八百人。水泥,你得給老子管夠。去北疆的工匠,一個都不能少。」
「成交。」
林墨沒有再討價還價,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牛進達反而愣住了。
他感覺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準備好的一大堆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你……你不還價了?」
「將軍是爽快人,林墨也不是小氣的人。」
林墨的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
「八百名大唐的百戰精銳,換一條北疆的水泥路。」
「這筆買賣,大唐賺了,將軍賺了,我也沒虧。」
「皆大歡喜。」
「哈哈哈哈哈哈!」
牛進達再次大笑起來,這一次,笑聲里充滿了暢快。
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林墨的後背上。
「好小子,你對老子的胃口。」
「比朝堂上那幫算計來算計去的酸儒,強多了。」
「就這麼定了。」
「三天之內,老子給你送八百個最好的兵過來。」
「你要是敢虧待他們,老子回來,拆了你的骨頭。」
牛進達說完,轉身就走。
雷厲風行,不帶一絲拖沓。
他翻身上馬,帶著他那隊親兵,在一路煙塵中,衝出了興唐坊。
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滿意。
林墨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轉身,走回李麗質身邊。
「讓公主殿下,見笑了。」
李麗質沒有回應他。
她只是用一種全新的,複雜的,探究的姿態,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豺狼來了,他把豺狼的牙,敲下來,安在了自己身上。
猛虎來了,他把猛虎的爪,剪下來,裝在了自己手上。
父皇,你真的知道,你放出了一頭什麼樣的怪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