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話語很輕。
每一個字,卻都像一把重錘,砸在李麗質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年輕人,第一次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面對未知龐然大物時的,本能的戰慄。
想好好活下去。
他的活法,就是要將這天,捅個窟窿。
「你……你這是在玩火。」
李麗質的聲音乾澀,喉嚨里像是卡著一把沙子。
「公主殿下。」
林墨轉過身,月光與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暗不定。
「這世上,誰又不是在玩火呢?」
「世家門閥,手握錢糧,玩的是社稷之火。」
「我父皇,君權天授,玩的是天下人心之火。」
「而你,林墨,你在玩什麼?」
李麗質追問。
林墨笑了,他伸出手,指向那座仍在轟鳴的工坊。
「我玩的火,叫工業。」
「它的名字,也叫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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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
長安,崔氏府邸。
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名貴的龍涎香也沖不散空氣里瀰漫的焦躁。
崔仁軌坐在主位,臉色陰沉。
地上,昨天摔碎的建窯茶盞碎片還未收拾乾淨,是他特意留下的。
他要讓自己記住那份失態與驚惶。
下手處,坐著另外幾家的主事人。
太原王氏的王珪,范陽盧氏的盧承慶,滎陽鄭氏的鄭元暢。
這幾位,跺一跺腳,整個山東士族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臉上全無往日的從容。
「都說說吧,怎麼看?」
崔仁軌的聲音沙啞。
「一個吃水的怪物,日產精鐵三千斤。」
王珪的手指在桌案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個消息,你們核實過了?」
「核實過了。」
盧承慶嘆了口氣,他是幾人中最年長的,眉宇間的憂色也最重。
「我派了府上最好的斥候,在興唐坊外蹲守了一天一夜。那地方,晚上亮如白晝,機器的轟鳴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斥候親眼看到,一車車的鐵礦石運進去,一車車的標準鋼錠運出來,效率……無法想像。」
「公輸坦那群老頑固呢?」
鄭元暢忍不住問,他的家族以工匠聞名,受到的衝擊最大。
「別提了。」
崔仁軌的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群人現在把興唐坊當成了聖地,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我派人去接觸,想用三倍的價錢把他們挖回來,你猜怎麼著?」
他環視一圈。
「人直接被打了出來。」
「公輸坦放話,誰敢動興-唐坊的念頭,就是動他全家的祖墳。他還說……他們在為神明打造神器,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配。」
書房裡,一片死寂。
神明?
神器?
這他媽的,簡直是瘋了。
一群工匠,不過是身份卑賤的工具,什麼時候也配談信仰了。
「他這是要掘我們的根啊。」
王珪一字一句地說道。
「工匠,鐵料,這是世家的兩條腿。他現在釜底抽薪,要把我們的腿給砍斷。」
「不能再等了。」
崔仁軌猛地一拍桌子。
「再讓他這麼發展下去,不出半年,長安城的物價,都要由他林墨說了算。」
「那要怎麼辦?」
盧承慶問道。
「直接動手?那可是藍田縣侯,有李二陛下的封賞。硬來,恐怕會引火燒身。」
「不能硬來,就來軟的。」
崔仁軌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厲。
「他的工坊不是要用煤嗎?我記得,咱們幾家控制著關中七成以上的煤礦。」
王珪的眼睛一亮。
「沒錯。斷了他的煤。沒有燃料,他那吃水的怪物,就是一堆廢鐵。」
「還有糧食。」
鄭元暢補充道。
「他養著數千流民,人吃馬嚼,每天的消耗是個天文數字。我們聯手抬高糧價,讓他買不到一粒米。我看到時候,是他的工人先餓死,還是他林墨先破產。」
「就這麼辦。」
崔仁軌一錘定音。
「傳我的話下去,從明天開始,關中所有煤礦,一律停產整頓。所有糧鋪,米價翻三倍。」
「他林墨不是有錢嗎?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買下整個天下的糧食。」
幾位家主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技術再先進又如何?
在他們經營了數百年的資源網絡面前,任何奇技淫巧,都將不堪一擊。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林墨的工坊停擺,數千工人因為飢餓而暴動,將那個所謂的工業聖地,撕成碎片。
……
興唐坊,三層木樓。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李麗質已經離開了,她走的時候,步履有些踉蹌,像是在夢遊。
林墨獨自一人,站在樓頂。
陳六快步走了上來。
「侯爺,衛國公府的人又來了。」
「哦?」
林墨挑了挑眉。
「這麼快?」
「來的是衛國公府的大管家,叫李福。他說,是奉了國公爺的將領,來給侯爺送東西的。」
陳六的臉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請他上來。」
林墨吩咐道。
很快,一個身穿錦袍,面容精明幹練的中年人被帶了上來。
他見到林墨,沒有半分倨傲,躬身長揖。
「小人李福,見過侯爺。」
「李管家不必多禮。」
林墨伸手虛扶。
「不知國公爺有何吩咐?」
李福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個木匣,雙手奉上。
「國公爺說,侯爺的三個條件,他都應了。」
他打開木匣。
裡面,是三樣東西。
一卷蓋著兵部大印的羊皮卷。
「這是軍方的採購訂單。第一批,五百副板甲,一千柄橫刀。國公爺說了,價格由侯爺定,只要東西好,錢不是問題。」
李福又取出一份地契。
「這是坊市東邊五十里外的一片山谷,足有三千畝。國公爺已經跟兵部打過招呼,批下來給侯爺做軍械試製場。地契文書,都在這裡。」
最後,他拿出的,是一塊令牌。
令牌玄鐵打造,正面一個「靖」字,鐵畫銀鉤,殺氣騰M。
「這是國公爺的帥令。國公爺說,侯爺需要人手,他麾下最不缺的就是好兵。」
「憑此令牌,侯爺可去長安城外的玄甲軍大營,挑選三百名因傷退役的老兵。那些兵,或許缺胳膊斷腿,但忠誠和紀律,刻在骨子裡。」
李福說完,將木匣整個推到林墨面前。
「國公爺還讓小人帶一句話。」
「他說,他只有一個要求。」
林墨看著那塊帥令,心中微動。
「什麼要求?」
「快。」
李福說出了那個字。
「國公爺說,他要侯爺的東西,越快越好。」
林墨笑了。
他拿起那塊帥令,在手中掂了掂。
冰冷的觸感,沉甸甸的分量。
「替我謝過國公爺。」
「告訴他,一個月後,請他來驗貨。」
李福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一個月?
五百副板甲,一千柄橫刀?
這……
他不敢多問,再次躬身行禮。
「小人的話已帶到,這便告辭。」
送走李福,陳六激動得渾身發抖。
「侯爺,我們……我們這是搭上衛國公的線了?」
那可是李靖,大唐的軍神。
有了他的支持,興唐坊才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
「這不是線。」
林墨把玩著那枚帥令。
「這是我們興唐坊的催命符,也是保命符。」
他看向陳六。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所有工坊,三班輪換,機器不許停。」
「招募人手,再招三千人,不夠就五千。」
「告訴所有人,這個月,沒有休息。但這個月過後,每個人的賞錢,翻十倍。」
陳六的呼吸都停滯了。
賞錢,翻十倍?
這手筆,簡直駭人聽聞。
「還有。」
林墨的聲音變得冰冷。
「派人盯緊長安城的糧價和煤價。」
「我猜,有些人,要睡不著覺了。」
他走到木樓的邊緣,俯瞰著下方燈火通明的工地。
那不是一座工地。
那是一頭正在被喚醒的巨獸。
而他,剛剛為這頭巨獸,裝上了最鋒利的牙齒,與最堅硬的靠山。
「遊戲,現在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