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曉,晨光熹微。
興唐坊卻已經甦醒。
機器的轟鳴與工人的號子聲,匯成了一首屬於這個時代的,獨一無二的交響。
林墨站在三層木樓的頂端,手中把玩著那塊玄鐵帥令。
冰冷的觸感,沉甸甸的。
這東西,比黃金更重。
它代表著李靖的信任,也代表著整個大唐軍方的注視。
「陳六。」
「侯爺,屬下在。」
陳六從樓梯口冒出頭,一夜未睡,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精神頭卻好得出奇。
「去坊市門口等著。」
「等人?」
「對,等我們真正的家人。」
林墨將帥令收回懷中,貼身放好。
陳六不明所以,但還是領命而去。
一個時辰後。
興唐坊外,通往長安官道的地平線上,揚起了一片煙塵。
陳六眯起眼睛,看到一隊人馬正朝著這邊走來。
不是騎兵,是步卒。
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快,但節奏穩定得可怕。
隨著距離拉近,陳六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不是一支軍隊。
更像是一支從戰場上爬出來的,百戰餘生的幽魂。
三百人。
他們身上的甲冑,陳舊,破損,帶著刀劈斧鑿的痕跡。
有些人的臉上,橫亘著猙獰的傷疤。
有些人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一條腿明顯受過重傷。
更有甚者,左臂的袖管空空蕩蕩,隨著步伐擺動。
他們沉默著,隊伍里沒有一絲交談聲。
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點上,匯成一股沉悶的,讓人心頭髮慌的聲響。
興唐坊門口原本喧鬧的人群,無論是進出的工人,還是看熱鬧的百姓,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這支隊伍身上散發出的無形氣場所震懾。
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里浸泡出來的,冰冷的殺伐之氣。
陳六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他見過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也見過頤指氣使的世家管事。
可眼前這群人,讓他感到了一種源自本能的敬畏。
為首的一人,走了出來。
他缺了一隻耳朵,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讓他的面容顯得格外兇悍。
「某,張龍,奉衛國公帥另,率三百玄甲舊部,前來向林侯爺報導。」
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陳六咽了口唾沫,連忙躬身。
「張將軍稍待,小人這就去通報侯爺。」
「不必了。」
林墨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下了樓,走到了隊伍的面前。
張龍的獨眼,落在了林墨身上,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侯爺。
林-墨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上前,從隊伍的第一個人開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他看他們的臉,看他們身上的傷疤,看他們殘缺的肢體。
他每走過一人,那人的身體就不自覺地挺得更直。
三百人,他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時間。
整個興唐坊門口,落針可聞。
最後,林墨回到了隊伍的正前方,站在張龍的面前。
「衛國公告訴你們,來我這裡做什麼嗎?」
「國公爺說,聽從侯爺號令,萬死不辭。」
張龍回答得斬釘截鐵。
「萬死不辭?」
林墨笑了。
「我這裡,不需要你們去死。」
他環視著眼前這三百張飽經風霜的臉。
「大唐,已經拿走了你們的青春,拿走了你們的健康,拿走了你們的同袍。」
「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是自己的。」
「我不需要你們的命。」
「我需要你們,活著。」
「活出個人樣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隊伍里,一些人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你們在戰場上,學會了紀律,學會了服從,學會了如何殺人。」
「從今天起,我要你們把這些東西,教給興唐坊的每一個人。」
「你們是這裡的教官,是這裡的守護者,是這裡的規矩。」
「你們的對手,不再是草原上的蠻族。」
「而是飢餓,是貧窮,是那些想讓我們活不下去的人。」
林墨伸出手,指向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看到那座工坊了嗎?」
「那就是你們新的戰場。」
「在這裡,你們管飽飯,管傷病,管娶妻生子。」
「我只有一個要求。」
「忘了你們是殘兵。」
「記住,你們是興唐坊的龍骨。」
張龍那隻僅存的眼睛,紅了。
他看著林墨,這個年輕人,沒有一句同情,沒有一句憐憫。
卻給了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尊重。
和一個全新的身份。
「噗通。」
張龍單膝跪地,那條傷腿重重地砸在地上。
「末將張龍。」
「願為侯爺,赴湯蹈火。」
「嘩啦。」
他身後,三百殘兵,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甲葉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鋼鐵的交響。
「願為侯爺,赴湯蹈火。」
聲音匯成一股洪流,衝散了清晨的薄霧。
周圍的工人們,看著這一幕,胸中一股熱血上涌。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能感覺到,興唐坊,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林墨扶起張龍。
「起來吧,興唐坊,不興跪禮。」
就在這時,一名管事連滾帶爬地從坊市內沖了出來,臉色煞白。
「侯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管事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龍等人剛剛站起,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眼中凶光畢露。
林-墨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說,什麼事。」
「煤……煤斷了。」
管事喘著粗氣。
「長安城裡所有的煤商,都說煤礦出了事故,要停產整頓,一斤煤都不賣給我們了。」
「還有糧價。」
「一夜之間,長安的米價翻了三倍。我們庫里的糧食,最多,最多只能撐三天。」
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龍等人的臉上,剛剛浮現的希望,被一層陰霾籠罩。
他們都是行伍出身,深知糧草的重要。
斷煤,工坊就要停擺。
斷糧,人心就要大亂。
這是釜底抽薪,是要把興唐坊往死路上逼。
陳六的臉也白了,他看向林墨,聲音發緊。
「侯爺,是崔家他們動手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林墨身上。
等著他拿主意。
林墨的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他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有些冷。
「這麼快就忍不住了?」
他轉頭,看向張龍。
「張將軍,讓你的人先去安頓下來,告訴伙房,今天中午,所有人加餐,肉管夠。」
張龍愣住了。
「侯爺,可是糧食……」
「糧食吃完了,就去買。」
林墨說得輕描淡寫。
「可……可米價翻了三倍啊。」
管事急得快要跳起來。
「三倍?」
林墨嗤笑一聲。
「那就讓他們再翻幾倍。」
「他漲多少,我們就買多少。」
「我倒要看看,他們是錢多,還是我的錢多。」
管事和陳六都懵了。
這是什麼操作?
跟世家比錢多?那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林墨沒有解釋。
他走到工坊門口,撿起一塊地上的煤渣,在手裡掂了掂。
「他們以為,斷了煤,我這爐子就燒不起來了?」
他將煤渣捏碎,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落下。
「傳我的話下去。」
「派人去一趟崔氏府邸。」
林墨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說,我林墨,多謝崔家主的這份大禮。」
「什麼?」
陳六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禮?」
人家都要把我們往死里整了,這還算大禮?
「對,大禮。」
林墨看著東方,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
「告訴他們,他們的煤,太髒,太次。」
「我正愁沒藉口換掉。」
「現在,他們幫我解決了這個煩惱。」
他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轉身走向工坊深處。
「從今天起,興唐坊,不再用煤。」
一個聲音,遠遠地飄了過來。
「我們燒點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