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府邸。
書房裡,暖意融融。
幾位家主圍坐在一起,品著新到的春茶,氣氛與昨日的陰沉截然不同。
「消息都放出去了?」
崔仁軌端著茶盞,輕輕吹著浮沫。
「放出去了。」
王珪臉上掛著一絲愜意的笑。
「現在整個長安城都知道,興唐坊的煤供和糧供,都斷了。」
「我今早出門,特意繞到興唐坊那邊看了一眼。」
鄭元暢放下茶杯,語氣里滿是快意。
「你都不知道那場面,那些流民工人,一個個跟丟了魂一樣,人心惶惶。」
「坊市門口,連個看熱鬧的都沒了,冷清得能跑馬。」
「他林墨不是能耐嗎?不是有神技嗎?」
崔仁軌冷哼一聲,將茶盞重重放下。
「沒有煤,他的水力鍛錘就是一堆廢鐵。」
「沒有糧,他那幾千工人就是催命的惡鬼。」
「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幾天。」
盧承慶捋著鬍鬚,眉頭卻微微皺起。
「我總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那林墨,不像是坐以待斃之人。我們就這麼大張旗鼓地斷了他的路,他竟一點反應都沒有?」
「盧兄多慮了。」
王珪擺了擺手。
「他能有什麼反應?在絕對的資源碾壓面前,任何計謀都是空談。他一個沒根基的毛頭小子,拿什麼跟我們斗?」
「就是,他現在恐怕正躲在哪個角落裡哭鼻子呢。」
鄭元暢哈哈大笑。
幾人正說著,一名管家神色古怪地快步走了進來。
「家主,各位家主。」
「興唐坊的人來了。」
書房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崔仁軌坐直了身體。
「哦?他終於坐不住,派人來求饒了?」
「不是……」
「來人說,是奉了他們侯爺的命,特來感謝家主的。」
「感謝?」
崔仁軌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珪和鄭元暢也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路數?
「讓他進來。」
崔仁軌壓下心頭的疑雲。
來人是陳六。
他一個人走進這間足以決定關中商路走向的書房,身上卻不見半點卑微和慌張。
他對著崔仁軌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崔家主,我家侯爺命我前來,代他向您道一聲謝。」
崔仁軌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謝我什麼?」
「謝您的這份大禮。」
陳六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家侯爺說,府上控制的那些煤礦,產出的煤,雜質太多,黑煙滾滾,他早就想換掉了。」
「可一直苦於沒有合適的藉口,怕傷了和氣。」
「現在好了,您主動停了。正好給了我家侯爺一個機會。」
「他說,從今天起,興唐坊,不再用煤。」
「你們的煤,太髒,不配進我興唐坊的爐子。」
陳六將林墨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說完,他再次拱手。
「話已帶到,告辭。」
他轉身就走,留下滿屋子的人,呆立當場。
死寂。
書房裡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
「噗嗤。」
鄭元暢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王珪也撫著額頭,笑得渾身發抖。
「哈哈哈哈!」
崔仁軌更是爆發出了一陣狂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瘋了,真是瘋了。」
他指著門口的方向。
「他以為他是誰?神仙嗎?不用煤,他用什麼?用嘴吹火嗎?」
「還嫌我們的煤髒?整個關中,誰家的煤能比我們的好?」
「這是黔驢技窮,在說胡話了。」
王珪也笑夠了,擦了擦眼角。
「看來,我們還是高估他了。這小子,已經被逼到口不擇言的地步。」
「不用理他。」
崔仁軌重新端起茶杯,臉上的自信又回來了。
「就讓他嘴硬。我把話放在這,不出三天,他林墨,必定會跪著來求我。」
「到時候,我要他十倍的價錢,他一文錢都不能少。」
……
興唐坊。
工坊內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一號工坊那台標誌性的水力鍛錘,已經停了。
沒有了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工地都顯得空落落的。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全是憂慮。
張龍帶著他那三百殘兵,沉默地分布在工坊的各個角落。
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用身體,組成了一道無形的牆,彈壓著所有不安分的苗頭。
陳六從崔府回來,快步走到林墨身邊。
「侯爺,話已經帶到了。」
他的聲音發乾。
「崔仁軌他們,都快笑瘋了。」
「笑?」
林墨正蹲在一堆黑色的石塊前,用手捻起一點粉末。
「讓他們笑。」
「笑得越大聲,待會兒哭得就越慘。」
管事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
「侯爺啊,現在不是說氣話的時候。鍛錘停了,工坊的爐子也快熄了,這……這可怎麼辦啊?」
「誰說爐子要熄了?」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向張龍。
「張將軍。」
「末將在。」
張龍大步走了過來。
「帶上你的人,跟我來。」
林墨轉身,朝著工坊最偏僻的一個角落走去。
那裡,立著十幾座新砌的磚窯,外形古怪,密封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了幾個小小的開口。
這是工坊建立之初,林墨就讓公輸坦帶著人秘密建造的,誰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所有人都跟了過去,臉上寫滿了疑惑。
林墨走到一座磚窯前。
「把它打開。」
張龍沒有問為什麼,對著身後的老兵一揮手。
「動手。」
幾個身強力壯的老兵立刻上前,用鐵釺撬開了被泥土封死的窯門。
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伴隨著一股刺鼻的,從未聞過的氣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窯門完全打開。
眾人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窯內,沒有火焰。
只有一大塊一大塊燒得通紅的,泛著銀灰色金屬光澤的東西。
它們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孔洞,看上去比原來的煤塊輕了不少。
「這……這是什麼?」
管事結結巴巴地問。
「煤煉出來的焦炭。」
林墨的聲音很平靜。
「把煤在隔絕空氣的條件下,加熱到一千度。裡面的雜質,水分,都會被燒掉,剩下的,就是這東西。」
他拿起一根長長的鐵鉗,夾出一塊焦炭。
那塊焦炭在空氣中,發出暗紅色的光,卻沒有燃燒,也沒有冒煙。
「它的好處,有三個。」
林-墨對著所有人說。
「第一,它更輕,也更硬,方便運輸和儲存。」
「第二,它燃燒時,沒有煙。對工匠的身體好。」
他頓了頓,夾著焦炭,走到了旁邊一座剛剛熄火的煉鐵爐前。
「第三……」
他將那塊焦炭,扔進了爐膛里。
然後,他對著旁邊的風箱示意了一下。
兩名工人立刻上前,奮力拉動風箱。
呼——
一股強風灌入爐膛。
下一秒。
轟!
一團白熾色的火焰,猛地從爐膛口噴涌而出,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火焰的顏色,比之前燒煤時,要明亮刺眼數倍。
整個工坊的溫度,都陡然升高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連連後退,臉上全是駭然。
煉鐵爐的爐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暗紅色,變成了刺目的橘黃色。
「我的天……」
負責煉鐵的老師傅,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爐子,嘴唇哆嗦著。
「這……這火,比咱們之前旺了至少一倍。」
張龍的獨眼裡,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死死地盯著那熊熊燃燒的爐火。
身為軍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更旺的火,意味著更高的爐溫。
更高的爐溫,意味著能煉出更好的鋼。
能把鋼水燒得更純,去除更多的雜質。
用這種鋼打造出來的兵器和鎧甲,強度,韌性,都會提升一個檔次。
「現在,明白了嗎?」
林墨的聲音,在轟鳴的爐火聲中,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崔家送來的,不是斷我們生路的毒藥。」
「是給我們送來了一份天大的禮物。」
「他們逼著我們,把技術,又往前推進了一大步。」
陳六呆呆地看著林墨的側臉,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映照著爐火的光芒。
他終於懂了。
從一開始,侯爺就沒把那些煤當成命脈。
他早就準備好了後手,準備好了更先進的東西。
崔氏那些人,自以為抓住了興唐坊的咽喉。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抓住的,只是一層蛻掉的蛇皮。
真正的巨龍,早已換上了更堅硬的鱗甲。
「傳我的令。」
林墨的聲音,帶著一股金屬般的質感。
「所有焦爐,全部點火。」
「所有煉鋼爐,全部換用焦炭。」
「讓水力鍛錘,給我重新響起來。」
「我要它的聲音,大到長安城裡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