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六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缺錢?」
「侯爺,我們不是剛省了一大筆買糧的錢嗎。」
管事也跟著附和,臉上的褶子都透著不解。
「是啊侯爺,咱們現在聲勢這麼大,怎麼會缺錢呢?」
林墨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玄甲舊部,每日的薪俸,傷病的湯藥,這是一筆錢。」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幾千名工人,每日的伙食,工錢,這是一筆更大的錢。」
最後,他指了指腳下這片熱火朝天的土地。
「工坊的擴建,新材料的採買,新技術的研發,這些東西,燒錢的速度,比我們煉鋼的爐子燒焦炭還快。」
他看著兩人。
「我們不是在省錢,我們是在燒錢續命。」
「之前靠著陛下賞賜和抄底崔家的那些,只是啟動資金。」
「現在,興唐坊這台機器已經全力運轉起來了,它的胃口,超乎你們的想像。」
「再沒有新的進項,不出一個月,我們就要關門大吉。」
陳六和管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們只看到了工坊的轟鳴,看到了崔家的狼狽。
卻沒看到,在這片繁榮之下,資金的洪流正在飛速消耗。
「那……那怎麼辦?」
管事的聲音發顫。
「侯爺,要不,我們把工人的工錢和伙食,先降一降?」
林墨的臉色冷了下來。
「記住,興唐坊什麼都可以降,唯獨工人的待遇,一個銅板都不能動。」
「那是我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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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爛了,樹就倒了。」
管事嚇得不敢再說話。
陳六深吸一口氣,他知道,侯爺一定有辦法。
「侯爺,您打算怎麼做?」
林-墨笑了。
「很簡單。」
「既然我們造出了更好的東西。」
「那就把它賣出去。」
「賣一個,誰都無法拒絕的價錢。」
他轉身,走向那座火焰最盛的煉鋼爐。
「把最好的鐵匠都叫來。」
「把最好的焦炭都用上。」
「今天,我們不打農具,不打零件。」
林墨的聲音,穿透了機器的轟鳴。
「我們,鑄劍。」
……
一號煉鋼爐前,圍滿了人。
所有最好的工匠,都到齊了。
連公輸坦都聞訊趕來,好奇地看著爐火。
張龍和他手下的三百殘兵,自發地圍成一個圈,將這裡與外界隔絕開來。
爐火,被風箱鼓動到了極致。
白熾色的火光,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通紅。
一塊精挑細選的百鍊鋼,被送入爐膛。
在遠超以往的高溫下,它被燒煉得比岩漿還要璀璨。
林墨親自掌錘。
他沒有用那台巨大的水力鍛錘。
他用的是一把小巧的手錘。
當鋼錠出爐的那一刻,他揮動了錘子。
當!
清脆的,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雜音。
沒有多餘的動作。
沒有花哨的技巧。
只有一次又一次精準的,穩定的,蘊含著奇特韻律的捶打。
摺疊。
鍛打。
再摺疊。
再鍛打。
工匠們都看呆了。
他們看不懂林墨的手法。
但他們能感覺到,在那每一次捶打之下,鋼錠內部的結構,正在發生著某種玄妙的變化。
汗水順著林墨的額角流下,瞬間被高溫蒸發。
他的手臂穩如磐石。
他的呼吸與錘聲融為一體。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林墨落下最後一錘時,他手中的,已經是一柄初具雛形的劍胚。
他將劍胚投入旁邊的淬火池。
刺啦——
一大團白色的水汽,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被這劇烈的反應驚得後退。
當水汽散去。
林墨從水中,抽出了一柄長劍。
那柄劍,靜靜地躺在他的手中。
劍身之上,沒有華麗的紋飾,沒有寶石的點綴。
只有一層層細密的,流雲般的紋路,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它不華麗。
甚至有些樸素。
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張將軍。」
林墨開口。
張龍大步上前,他的那隻獨眼,死死地粘在那柄劍上,再也移不開。
「末將在。」
「給你。」
林-墨將劍遞了過去。
張龍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
劍入手,他的身體猛地一沉。
好重。
這柄看上去並不寬厚的劍,分量卻遠超他用過的任何一柄橫刀。
「再拿一柄軍中制式的橫刀來。」
林墨吩咐道。
一名老兵立刻解下自己腰間的佩刀,遞了上來。
那是一柄跟隨他多年的好刀,保養得油光鋥亮。
「侯爺,您這是要……」
張龍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試試。」
林墨只說了兩個字。
張龍咽了口唾沫。
他一隻手握著新劍,另一隻手握著自己的佩刀。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得罪了。」
張龍低喝一聲,用盡全力,將手中的橫刀,朝著新劍的劍刃,猛地劈了下去!
他想的是,兩柄刀最多就是互相崩個口子。
然而。
鐺!!
一聲刺耳到讓人牙酸的金鐵交鳴聲爆開。
張龍只覺得虎口劇震,手中的橫刀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
下一秒。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那柄千錘百鍊的佩刀,就像一根脆弱的冰棍。
從中斷裂。
半截刀身旋轉著飛了出去,噹啷一聲掉在幾米外的地上。
而他手中的那柄新劍,穩穩地懸在空中。
劍刃上,連一個白色的印記都沒有留下。
光滑如鏡。
張龍的手在抖。
他丟下手中的斷柄,用兩隻手捧著那把新劍,像是捧著一件神聖的器物。
他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撫過那冰冷的劍身。
他能感覺到,在這樸素的外表下,潛藏著怎樣恐怖的鋒利與堅韌。
「神兵……」
他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噗通。」
張龍再次單膝跪地,這一次,他沒有稱呼林墨為侯爺。
他用的是一種更加古老,也更加尊敬的稱呼。
「主公。」
「此劍,當世無雙。」
嘩啦。
他身後,三百殘兵,再一次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他們的臉上,不再是之前的敬畏。
是一種狂熱。
一種找到了信仰的狂熱。
對軍人來說,最好的兵器,就是他們的第二條命。
而林墨,給了他們一條,神賜的命。
「都起來。」
林墨的聲音很平靜。
「這不是神兵。」
「這只是興唐坊造出來的,第一件合格的產品。」
他看向陳六。
「派人,去長安城裡最大的那幾家綢緞莊,布莊。」
「買下他們店裡,最貴,最華麗的錦緞和絲綢。」
陳六一愣。
「侯爺,買布做什麼?」
「做個劍鞘,再做個盒子。」
林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東西好了,包裝也要跟上。」
「然後,放出風去。」
「就說,興唐坊,三日之後,將於朱雀大街,公開拍賣神兵一柄。」
「起拍價。」
林墨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貫。」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千貫!
那是什麼概念?
足夠在長安城裡,買下一座不錯的宅子了。
用一座宅子,去買一柄劍?
瘋了。
這絕對是瘋了。
管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想勸,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六也覺得這個價錢太過於誇張。
只有張龍和那三百殘兵,覺得這個價格,理所應當。
不。
是太便宜了。
這樣的神兵,關鍵時刻是能保命,能殺敵,能立不世之功的。
區區一千貫,算得了什麼。
林墨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
他看著手中的劍,又看了看那座依舊在熊熊燃燒的煉鋼爐。
「一柄劍,當然不值一千貫。」
「但一個讓大唐所有權貴都看到,我興唐坊能造出什麼東西的機會。」
「一個讓他們明白,未來的戰爭,將由誰來定義的機會。」
「這個機會,無價。」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心頭劇震。
他們明白了。
侯爺要賣的,根本不是劍。
他要賣的,是一個名聲。
一個能讓興唐坊,一飛沖天的名聲。
「另外。」
林墨話鋒一轉。
「告訴那些糧商,我們興唐坊,有多少糧食,都收。」
「價錢,好商量。」
「但是,我們不要錢。」
陳六徹底蒙了。
「不要錢?那要什麼?」
林墨的笑容,有些高深莫測。
「我要他們,用長安城裡的地契,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