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炸了。
一個消息,用一個早晨的時間,就傳遍了每一條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興唐坊要賣一把劍。」
「什麼劍啊,金子打的?」
「起拍價,一千貫!」
東市的一家酒樓里,說書先生的驚堂木都忘了拍,滿座的茶客嗡嗡地議論著。
一千貫。
這個數字,砸在每個人的心頭,都激起了一片驚濤。
那是什麼概念。
朝中五品官,一年的俸祿加起來,也就百十來貫。
尋常百姓,三代人攢的家底,也未必有這個數。
「瘋了,那個林墨,絕對是瘋了。」
「他以為他是干將莫邪在世嗎?」
「一把破鐵劍,賣一千貫,誰會去買?錢多燒的慌嗎。」
質疑聲,嘲笑聲,此起彼伏。
可這消息,卻帶著一股魔力,越傳越廣,越說越玄。
有人說,那劍是天外隕鐵所鑄,吹毛斷髮。
有人說,那劍是林墨得了仙人指點,能斬妖除魔。
更有人說,親眼看見興唐坊的工匠,用那把劍,把一柄軍中百鍊橫刀,砍成了兩截。
……
崔氏府邸。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得能結出冰來。
哐當!
第三隻建窯茶盞,在崔仁軌的手中粉身碎骨。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欺人太甚!」
「他這是在羞辱我們,在羞辱整個關中世家!」
王珪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他手中的扇子搖得飛快,卻扇不走心頭的燥熱。
「一千貫,他怎麼敢喊出這個價的?」
「他真以為,這長安城裡都是傻子嗎?」
鄭元暢強作鎮定,嘴角卻在不停抽搐。
「崔兄不必動怒,這不過是那小子的垂死掙扎。」
「他這是在譁眾取寵,想用這種方式,挽回一點顏面罷了。」
「我敢斷定,三日之後,他的那場拍賣會,只會成為全長安城的笑話。」
一名管家又一次腳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色比上一次更加慌張。
「家主,各位家主……」
「那些糧商,都快把咱們府門的門檻給踏破了。」
崔仁軌猛地回頭。
「他們來做什麼?」
「他們來問,興唐坊……興唐坊用長安城的地契換糧食,這事……我們管不管。」
管家的聲音,細若蚊蠅。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一千貫的拍賣價,是對他們臉面的羞辱。
那麼,用地契換糧食,就是對他們根基的刨掘。
五姓七望,立足之本是什麼?
是土地。
是遍布關中,乃至整個大唐的,數不清的田產和地契。
林墨,這個他們眼中的泥腿子,正在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向他們最核心的領域,發起了進攻。
「他……他想在長安城裡,紮下根來?」
王珪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顫音。
「他做夢!」
崔仁軌的咆哮,讓整個房梁都在震動。
「傳我的話!」
「誰敢拿地契去換他那點破糧食,就是與我五姓七望為敵。」
「我倒要看看,長安城裡,誰有這個膽子!」
……
興唐坊。
陳六看著眼前這個用最名貴的江南錦緞包裹起來的長條木盒,喉結上下滾動。
這盒子,是他跑遍了長安城裡所有最好的綢緞莊,用侯爺給的錢,買下了人家壓箱底的料子。
光是這個盒子,怕是都值個幾十貫。
奢華。
張揚。
與盒子裡那柄樸實無華的長劍,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侯爺,都準備好了。」
「朱雀大街那邊,台子已經搭起來了。」
林墨點點頭,他正在一張圖紙上寫寫畫畫,頭也沒抬。
「那些糧商,有動靜嗎?」
陳六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表情。
「有。」
「就在剛才,城南的張麻子,偷偷拉了三車糧食過來。」
「他沒要錢,只要了……咱們工坊旁邊,那塊最小的荒地地契。」
林墨停下了筆。
他抬起頭,笑了。
「你看,總有聰明人的。」
「星星之火。」
陳六的身子一震,他明白侯爺的意思。
只要有一個人開了頭,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糧商手裡的糧食多放一天,就多一分虧損的風險。
而長安城的地契,卻永遠不會貶值。
這是一道,逼著他們做出選擇的題。
「侯爺,您這一手,真是……」
陳六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這叫陽謀。」
林墨重新低下頭,繼續在圖紙上勾畫。
「規則,是我們自己定的。」
「當所有人都認為,錢是唯一的交易方式時,我們就用土地。」
「當所有人都認為,土地是根本,不能動搖時,我們就讓他們看到,比土地更值錢的東西。」
他指了指那個華麗的木盒。
「這個,就是那個更值錢的東西。」
……
長安城,衛國公府。
李靖正在擦拭他的寶刀。
這位大唐軍神,即便身居高位,也依舊保持著軍人的習慣。
一名親兵快步走進,單膝跪地。
「國公。」
「外面都在傳,興唐坊的林墨,三日後要在朱雀大街,拍賣一柄神兵。」
李靖擦拭的動作沒有停。
「嗯。」
「傳聞那柄劍,削鐵如泥,能輕易斬斷軍中制式橫刀。」
親兵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激動。
李靖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球里,閃過一道精光。
「哦?」
「還說,起拍價,一千貫。」
李靖沉默了。
他放下寶刀,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作為大唐軍隊的最高統帥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柄更鋒利的兵器,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在短兵相接時,你的士兵能比敵人更快地破開對方的鎧甲。
那意味著,更少的傷亡,更大的勝算。
一千貫,買一個士兵的命,貴嗎?
不貴。
一千貫,買一場戰爭的勝利,貴嗎?
簡直是白送。
「去。」
李靖停下腳步,聲音沉穩有力。
「備上一份厚禮。」
「三日後,老夫要親自去看看。」
「看看那個叫林墨的年輕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同一時間。
皇城,太極宮。
一名宦官,正低著頭,向書案後的那道身影,小聲地匯報著什麼。
「……事情,就是這樣。」
「那林墨,不但解決了煤和糧的麻煩,還反過來,要拍賣一柄價值千金的劍,更是揚言,要用長安的地契,來換糧食。」
書案後的身影,沒有說話。
只有翻動奏章的沙沙聲。
許久。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百騎司的人,怎麼說?」
宦官的頭,埋得更低了。
「回陛下,百騎司的人,親眼所見。」
「那柄劍,確實斬斷了一柄橫刀,劍刃,毫髮無損。」
「呵呵。」
一聲輕笑,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有點意思。」
「這個林墨,倒是一次又一次地,給朕帶來驚喜啊。」
「傳話給長孫無忌,讓他也去瞧瞧熱鬧。」
「朕也想知道。」
「這柄一千貫的劍,最後,會落到誰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