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朱雀大街。
天還未亮透,這條長安城最寬闊的街道,就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
從街頭到街尾,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所有人的目的地,都只有一個。
那座臨時搭建起來的,足有三米高的木台。
台子很簡陋,除了幾根立柱,就是一塊寬大的木板,上面空空如也。
可整個長安城的財富,權勢,還有無數雙藏在暗處的眼睛,都聚焦於此。
「你說,那小子今天會不會不敢來了?」
「一千貫,牛皮吹破天,誰來給他收場。」
人群中,議論聲像是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一輛華貴的馬車,在一眾家僕的開道下,緩緩停在了木台不遠處。
車簾掀開,崔仁軌,王珪,鄭元暢三人,魚貫而出。
他們整理了一下身上一絲不苟的朝服,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傲慢。
「呵,場面倒是挺大。」
鄭元暢搖著扇子,語氣里滿是輕蔑。
「不過是迴光返照的鬧劇罷了。」
王珪捋著鬍鬚,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崔仁軌沒有說話,他只是負手而立,看著那座空蕩蕩的木台,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他要親眼看著,林墨是怎麼從這高台上,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衛國公來了!」
「天吶,連李靖都驚動了。」
一隊親兵開路,身著便服卻依舊氣勢迫人的李靖,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大步走來。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了木台正前方的位置,站定。
崔仁軌三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他們可以不把林墨放在眼裡,但他們不能無視這位大唐軍神。
李靖的出現,給這場鬧劇,添上了一絲不確定的分量。
不等他們想明白其中關竅,另一陣更大的喧譁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趙國公!是趙國公長孫無忌!」
如果說李靖的到來是投下了一顆石子。
那長孫無忌的出現,就是砸下了一塊巨石。
這位陛下的心腹,文官之首,竟然也親自到場。
崔仁軌臉上的傲慢,終於維持不住了,一絲陰霾爬上了他的眉宇。
王珪的扇子,停了。
鄭元-暢的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不對勁。
事情,完全脫離了他們的預料。
長孫無忌笑呵呵地走到李靖身邊,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他們身後的官員,自動讓開了一片空地。
整個朱雀大街,都因為這兩個人的到來,氣氛變得凝重而詭異。
日上三竿。
正當人群開始不耐煩時,一個身影,終於走上了高台。
是林墨。
他依舊穿著那身普通的青衫,孑然一身。
他沒有帶護衛,沒有帶隨從。
陳六抱著一個用江南錦緞包裹的長條木盒,跟在他的身後。
林墨走到高台中央,站定。
他沒有說任何開場白。
他只是對著台下的某個方向,微微頷首。
張龍和他手下的三百殘兵,不知何時已經擠在了人群前方。
張龍大步走上台。
他從陳六手中,接過那個華麗的木盒,然後單膝跪地,將盒子高高舉過頭頂。
這個動作,讓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下屬對上官的禮節。
那是士卒,對主君的效忠。
崔仁軌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墨打開了木盒。
他沒有去拿那柄劍。
他只是對著台下的崔仁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崔家主,可否借貴府上好的護衛佩刀一用?」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羞辱。
這是當著全長安城權貴的面,赤裸裸的羞辱。
崔仁軌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身後的護衛,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侯爺說笑了。」
王珪強行擠出一個笑容,站出來打圓場。
「區區凡鐵,怎配與神兵相較,還是不要髒了侯爺的台子。」
「哦?」
林墨的聲調,向上揚了揚。
「既然不敢,那就算了。」
他轉過身,從盒中,抽出了那柄劍。
沒有光華四射。
沒有寶氣沖天。
就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長劍,劍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一層層細密的,如同水波的紋路,在劍身上流淌。
「張龍。」
「末將在!」
「讓他們看看。」
林墨將劍,遞給了張龍。
「是!」
張龍起身,接過長劍。
兩名興唐坊的工人,抬著一面厚重的,包著鐵皮的軍中塔盾,放到了高台中央。
這是軍中最堅固的盾牌,足以抵擋大部分的刀砍和箭射。
張龍雙手握劍,高高舉起。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喝!」
一聲爆喝,長劍帶著風雷之聲,猛地劈下。
沒有想像中震耳欲聾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的,讓人牙酸的「嗤啦」聲。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
那面厚重的塔盾,從中間被整整齊齊地切開,仿佛那不是堅固的木頭和鐵皮,而是一塊豆腐。
光滑的切面,在陽光下,甚至能反射出人影。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崔仁軌的身體,晃了一下。
王珪手中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鄭元暢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還沒完。
又有兩名工人,抬上來一個軍中常見的鐵盔。
張龍隨手一揮。
嗤。
鐵盔應聲而裂,變成了兩半。
「這……這不是真的……」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語。
李靖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
林墨的聲音,再次響起。
「神兵,『驚蟄』。」
「起拍價,一千貫。」
「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一百貫。」
「現在,開始。」
現場依舊一片死寂。
不是因為價錢太高。
而是所有人都被剛才那兩劍,震得魂不附體。
那不是兵器。
那是怪物。
崔仁軌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知道,他錯了。
錯得離譜。
這東西,別說一千貫,就是兩千貫,三千貫,都會有人搶破頭。
「一千一百貫!」
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
是戶部的一名侍郎,他是個不大不小的世家出身,此刻滿臉通紅,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一千二百貫!」
兵部的一名將軍,立刻跟上。
「一千五百貫!」
一個來自西域的胡商,扯著嗓子大喊,他看這柄劍,就像在看一座金山。
價格,開始瘋漲。
「兩千貫!」
「兩千三百貫!」
「三千貫!」
不過是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價格就翻了三倍。
崔仁軌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紫。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充滿了嘲諷和憐憫。
他今天,就是來給林墨當墊腳石的。
「五千貫。」
一個沉穩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是李靖。
他終於出手了。
這位大唐軍神,用一個不容置疑的價錢,宣告了軍方的態度。
全場,為之一靜。
五千貫。
這已經是一個足以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的價錢。
「李公,此劍雖利,但終究只是一柄。」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是王珪。
他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五千貫,買一柄劍,是否有些……過了。」
李靖轉過頭,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你覺得,一條百戰老兵的命,值多少錢?」
王珪的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五千一百貫。」
崔仁軌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
他出手了。
他不能讓林墨和軍方搭上線。
他寧願花錢把這柄劍買下來,藏在府庫里爛掉,也絕不能讓它落到李靖手裡。
「六千貫。」
李靖毫不猶豫地跟上。
「六千一百貫!」
崔仁軌幾乎是吼出來的。
「七千貫。」
「七千一百貫!」
「八千貫。」
「八千……」
崔仁軌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八千貫。
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權限。
他求助似的看向王珪和鄭元暢,那兩人卻躲開了他的接觸。
現場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看著這兩個大人物,為了區區一柄劍,在這裡撕破臉皮。
「一萬貫。」
一個溫和,卻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輕輕響起。
是長孫無忌。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表示,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腦都停止運轉的數字。
他不是在競價。
他是在,下定論。
李靖看了他一眼,抱了抱拳,退後一步。
他知道,這柄劍,他拿不到了。
但它的歸屬,比落到自己手裡,更好。
崔仁軌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若不是身後的護衛扶著,他怕是已經癱倒在地。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林墨對著長孫無忌的方向,拱了拱手。
「成交。」
他拿起那柄名為「驚蟄」的劍,連同那個華麗的木盒,都沒有再看一眼。
他走到高台邊緣。
他俯視著下方,那一張張震撼,狂熱,恐懼,嫉妒的臉。
他俯視著面如死灰的崔仁軌。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條朱雀大街。
「今日拍賣所得,林某分文不取。」
「將全部用來,向長安城的各位糧商,收購糧食。」
「當然。」
「我還是那個規矩。」
「只收地契,不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