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在林墨最後一句話落下後,變成了一座死城。
時間與空間,都在那句「只收地契,不要錢」中被凍結。
一萬貫。
這個數字,是一座金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用地契來換。
這句話,卻是一把錐子,狠狠刺向了關中世家最柔軟的命門。
人群炸了。
不是喧譁,不是議論。
是一種無聲的,卻更加恐怖的爆炸。
每一個人的大腦,都在瘋狂地處理著剛剛接收到的信息。
拍賣神兵是引子。
一萬貫是槓桿。
真正的目標,是長安城的土地。
崔仁軌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後倒去,被兩個護衛七手八腳地架住。
他的嘴唇哆嗦著,面色灰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今天帶著必勝的姿態而來,準備看一場天大的笑話。
結果,他自己,成了那個最大的笑話。
不,他連笑話都算不上。
他是一塊墊腳石。
一塊被林墨踩在腳下,用來登天的,又髒又硬的墊腳石。
長孫無忌臉上的溫和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收斂。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那個青衫身影,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帶著人,緩緩離去。
李靖走到林墨的台下。
這位大唐軍神,對著台上的年輕人,鄭重地抱了抱拳。
「林侯爺,老夫,佩服。」
說完,他也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比來時更加挺拔。
兩個巨頭一走,整條朱雀大街的秩序,瞬間崩塌。
「快,快回家去取糧契。」
「張家糧鋪的,別跑,等等我。」
「他娘的,誰踩我腳了。」
之前還作壁上觀的糧商們,此刻一個個雙眼通紅,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朝著自家的方向,瘋狂地擠去。
他們不是傻子。
他們之前不敢動,是怕得罪五姓七望。
可現在,風向變了。
長孫無忌代表的,是陛下的意志。
李靖代表的,是軍方的態度。
這兩座大山都表明了立場,他們還有什麼好怕的。
手裡的糧食多放一天,就是多一天的虧損。
換成長安城的地契,那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林墨,用一柄劍,給了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選擇,也給了他們一個對抗世家的膽氣。
王珪和鄭元暢,攙扶著失魂落魄的崔仁軌,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狼狽不堪。
「崔兄,振作一點,還沒到最後一步。」
王珪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是啊崔兄,他不過是虛張聲勢,一萬貫的糧食,他怎麼可能吃得下。」
鄭元暢的安慰,顯得蒼白無力。
崔仁軌猛地甩開他們。
「虛張聲勢?」
他用沙啞的聲音低吼。
「你們沒看到嗎。」
「他不是在買糧食。」
「他是在買人心。」
「他用一萬貫,買下了整個長安城商賈的人心。」
……
興唐坊門口。
陳六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喉嚨發乾。
從朱雀大街到工坊的這條路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
每一輛車上,都堆滿了糧食。
那些平日裡在長安城中呼風喚雨的糧商們,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站在車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卷卷的文書,臉上是焦急又期盼的神情。
他們望向興唐坊大門的表情,不是在看一個工坊。
那是在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城南的張麻子,第一個完成了交易。
他用三車糧食,換到了興唐坊旁邊那塊荒地的地契。
當他從陳六手中接過那張蓋著興唐坊大印的契約時,他激動地親了一口,然後高高舉起。
「我換到了,我換到了。」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下一個,下一個是我。」
「我出五車,換城西那塊坡地。」
「我出十車,我全家的糧食都在這了,侯爺,求您給個機會。」
場面,一度失控。
林墨站在工坊的二樓,靜靜地看著下方的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侯爺,您……您真是神了。」
陳六的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崇拜。
他現在回想起來,侯爺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棋盤上落子,精準而致命。
從缺錢的困境,到鑄劍的決定。
從一千貫的起拍價,到最後用土地換糧食的陽謀。
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將五姓七望逼到了懸崖邊上,還將他們狠狠地推了下去。
「這不是神。」
林墨開口,聲音很輕。
「這是勢。」
「當所有人都覺得我們缺糧的時候,糧食就是我們的劣勢。」
「但當我們有了他們無法拒絕的東西時,糧食,就變成了我們的優勢。」
他指著樓下那些瘋狂的糧商。
「我們不是在求他們賣糧。」
「是他們在求我們,收下他們的糧食,給他們一條活路。」
陳六的身子,又一次震動。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不夠用了。
「那……那我們收了這麼多糧食,還有這麼多地契,接下來……」
「糧食,分發給工坊的工人和玄甲舊部,改善伙食。」
林墨的安排,有條不紊。
「地契,全部登記造冊。」
「然後,以興唐坊的名義,發布招工令。」
「凡是願意來興唐坊做工的,除了工錢,每家每戶,都可以用極低的價格,從我們手裡,租賃一塊土地,用來蓋房子。」
陳六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租地蓋房?
給那些一無所有的工人?
這是何等的手筆。
這是在挖世家的根啊。
世家為什麼能控制那麼多佃戶和家僕?
因為他們掌握了土地,掌握了這些人的生殺大權。
現在,林墨要把土地,分給最底層的工人。
雖然只是租賃,但這對那些一輩子都奢望不到一片瓦的百姓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侯爺,您這是要……」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
林墨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著我興唐坊,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
「跟著那些世家,只有被啃得骨頭都不剩的份。」
「人心,才是最堅固的城牆。」
就在這時,一名工坊的護衛,腳步匆匆地跑了上來。
「侯爺。」
「外面……外面趙國公,長孫大人,親自來了。」
陳六一驚。
林墨卻一點也不意外。
他笑了笑。
「來得正好。」
「替我送錢的人,到了。」